鳌背上的日子,自有一套章法。
沧家四十七口,在背甲南坡搭了一片木屋,屋料就是当年拆下来的祠木——听沧祠没有沉进海里,听沧祠被拆成了船,船到了地头,又搭成了家。屋前开着几畦菜,是用岸上带来的土养的;屋后架着接雨的竹槽;晨起有炊烟,暮时有灯火——一座小小的村庄,长在一位八百岁的老者背上。
雷一鸣头一天就发现,这座村庄里有个跟他一样的孩子。
准确地说,是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沧念潮,十四岁,沧承海的独孙,生得瘦而结实,皮肤是海边孩子的深色,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他不大说话,每天卯时下水查鳌缘的水色,辰时上来记潮表,午后去祠里给九盏灯添油,傍晚坐在鳌首听祝老唱歌——一天的路线像钟摆一样准。
两个孩子互相打量了三天,谁也没先开口。
第四天清晨,雷一鸣蹲在潮表旁看他记数,忍了半天,没忍住:“你记的这个,我师父教过我——朔望盈亏,对不对?”
沧念潮的笔停了停:“……你也学这个?”
“学。还背祖训。”雷一鸣挺了挺胸,打着拍子,把那套调门背了出来,“井不可视,碑不可拓,印不可离手,灯不可灭——”
他背到一半,忽然发现身边的少年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在动——跟着同一个拍子,念的却是另一套词:
“潮不可逆,铃不可鸣,钥不可离祠,灯不可灭——”
两套祖训,一南一北,隔着三千里海路,打的是同一个拍子。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忽然同时笑了。笑完了,沧念潮往潮表边上让了让,把半块坐石让给他——这是这位海边少年能给出的、最郑重的交情。
“你家的祖训,最后一句是什么?”他问。
“雷声断,举火焚祠,携环东走。”雷一鸣答,“你家的呢?”
“潮声乱,沉祠入海,携钥归阴。”沧念潮望着静海尽头的雾墙,轻声道,“去年七月,爷爷念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后来上了鳌背才知道——”他伸手按了按脚下温热的甲面,“天塌不塌,不看祠。看这儿。”
同一个上午,祠堂那边出了点小乱子。
白栖迟围着碑侧双龛转了三圈,赞不绝口,手指离那只青铜古螺还有三尺——鳌首方向的古歌毫无征兆地拔高了半个调。满祠的鳞卫齐刷刷看过来。
“……祝老隔着半座山盯梢?”白栖迟悻悻收手。
前来添灯油的沧念潮头也不抬:“不是盯你的手。”他往那只古螺努了努嘴,“是「潮音」自己会叫。八百年了,它认得什么样的手是来偷的。”
“——胡说。白某这双手,明明是来看的。”
“它也认得什么样的眼睛是来偷的。”
白栖迟:“……”
这一日傍晚,楚阙在药庐(沧家腾出的半间木屋)里清点内息,发现了一件微妙的小事:丹田里的白莲,这几日竟又凝上了些许新露——比船上那“一粒人间”来得厚。
四十七口人的炊烟,两个孩子的笑,一位老家主的托付,满村对“持录人”的敬重……鳌背虽悬于海外,背上却驮着一座实实在在的小小人间。储备的赤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上一缓。
他在账本上记:鳌背可补仓,日进一粒。决战之前,或可攒回十日之用。
记罢,笔锋一顿,又添了一行:
仍不足。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