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起水匪的第三天,青绡浮出水面的次数变多了。
她不再是黄昏来教一阵水音就走——白天也来,浮在船舷边,青黑的瞳仁望着船底以下的深处,颈侧的鳃纹开合得比平日快。
“水里不干净。”她对楚阙说,找不出更准确的人语,只能这样讲,“有声音。不是鱼的,不是鲸的,不是水的——是方方正正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远,跟着我们。”
方方正正的声音。楚阙和白栖迟对视了一眼。
机关的声音。
“从哪天起?”
“风暴之后。”青绡的尾鳍在水里不安地摆动,“风暴之前没有。”
船尾,几个人把这笔账摊开来算:风暴之前,哑水的路走得干干净净;风暴之后,多了六个人——可那六个水匪三日手软,全程在众人眼皮底下,连船舷都没摸过,报信是报不成的。
“不是人报的信。”白栖迟蹲在船板上,忽然伸手,从救人那日拖上船的一根海沙帮碎桅上,撬下一枚指甲盖大的铜钉。铜钉入手微沉,他凑到耳边晃了晃,脸色慢慢变了——钉子是空心的,里头封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簧。
“哨钉。”他把铜钉拍在船板上,又气又笑,“工倕给海沙帮的每条船都钉了这玩意——船在哪儿,钉子就在哪儿‘响’,人耳听不见,他的耳朵听得见。咱们救人,把人家的‘铃铛’一块儿救上船了——夫子,你那笔账,利息这就到了。”
楚阙拈起那枚哨钉,就着日光看了很久。
“不止这一枚。”他说,“碎船的木头,我们捞上来七块,当柴烧了三块——去舱底,把剩下的全找出来。”
舱底翻出来的碎木上,一共又起出四枚哨钉。五枚铜钉在船板上排成一排,像五只小小的耳朵。
二帆抄起锤子就要砸,被楚阙拦住了。
“砸了,那头的耳朵一起聋——五只耳朵同时聋,比五只耳朵一起响,更响。”他把哨钉收进一只垫棉的小盒,“它们听得见‘在哪儿’,听不见‘是什么’。眼下它们听见的是:五枚钉子在一条船上,往东南漂——一条捞了海沙帮沉船废料的渔船,顺理成章。”
“可咱们不能带着它们去鳌背。”白栖迟道。
“自然不能。”楚阙望向海面,“所以,得让这五只耳朵,听一场戏。”
戏排了一天。
第二日黄昏,渔船靠上了一座荒岛——这是青绡选的:岛上有淡水,常有渔船补给,不惹眼。船在岛边“补水修帆”,盘桓半日;入夜,五枚哨钉被分头钉进了三样东西:两枚钉上岛边渔民寄泊的一条北归货船的废料堆,两枚钉进一只绑了浮木的破筐、推进向南的洋流,最后一枚——
楚阙把它钉在了一块木牌上,木牌插在荒岛最高处的石堆里。
木牌上写着一行字,是留给循声而来的人看的:
“钉借五枚,戏献一台。匠人的耳朵,不妨换换戏文。——岸上欠账人白。”
白栖迟看着那行字,眼皮直跳:“夫子,署我的名?!”
“楼主的名号,在这条线上本就挂了三年——工倕拆不开的匣子是你偷的,蜃市搅局的是你,如今再添一台戏,顺理成章。”楚阙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再说,为师是个死人,死人不便署名。”
“……你这个人,”白栖迟咬牙切齿,“平日里蔫蔫的,坑起自己人,真是稳准狠。”
当夜,渔船熄灯离岛,重入哑水。身后,三路“哨声”各奔东西:一路北归,一路南漂,一路钉在原地——足够那位匠人的耳朵,忙上十天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