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风头过去,船还在。
人人瘫软在湿透的船板上喘气,是雷一鸣先听见的——风声退潮的间隙里,海上飘着断断续续的呼救。
半里外的浪里,漂着半截碎船。桅杆断了,船身只剩一片底,五六个人抱着碎木在浪里沉浮,嗓子都喊劈了。
大橹眯眼辨了片刻,脸色一沉:“船头有旗——海沙帮的哨船。”
船上霎时安静。
海沙帮。挨村“请人”的海沙帮,翻人渔船的海沙帮,替工倕当耳目、此刻多半就是在这片海上巡哨盯梢的海沙帮——老天爷开眼,一场风暴替天行道,把恶人的船拍碎了。
“驶开吧。”二帆闷声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北滩村翻的那两条船,人家喊救命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看着。”
白栖迟抱着胳膊倚在桅杆上,没说话,眼睛却瞟向船尾。
船尾,楚阙已经在解缆绳了。
“夫子。”白栖迟开口了,语气罕见地不带笑,“我不拦你。我就提醒一句:救上来,是六张嘴、六双眼睛。咱们这条船走的是哑水,去的是什么地方你我清楚——他们看见的每一寸水路,回头都可能变成工倕图纸上的一根线。为了六个该死的人,赌全船和鳌背,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账不是这么算的。”
楚阙把缆绳挽成活套,动作没停。
“救上来,六张嘴六双眼,是风险,你算得对。”他说,“可你少算了一笔:不救,看着他们沉下去——这条船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两个厚道的船工、一条心善的鲛鱼,就都学会了一件事:人是可以看着人死的,只要理由够硬。”
“楼主,风险我来兜。这一课,不能教。”
他直起身,朝浪里扬声,声音穿透风尾,稳稳落在那几个濒死的人耳朵里:
“——抓紧了!一个一个来!”
六个海沙帮的水匪,被一个一个拖上了船。
个个脱力,两个呛了水,一个小腿开了口子。楚阙挨个施救,控水的控水,包扎的包扎,末了一人灌了一碗姜汤——那碗姜汤里另有一味药,喝下去三日之内四肢发软,提不起半分力气:救归救,防归防。
六个水匪缓过气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渔船上,救他们的是个青衫先生和一个娃娃,看押他们的是个笑眯眯的白衣公子——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左耳缺了一块,缓过劲来,盯着楚阙看了半晌,忽然嘶声问:
“先生……为什么救俺们?俺们是海沙帮的。北滩村的船……有俺一份。”
船上的人都看向楚阙。
楚阙正在给那条开了口子的小腿上最后一道绷带。他打好结,头也没抬,答得平平常常:
“我姓楚,是个郎中。郎中眼里没有海沙帮——只有六个落水的。”
他收拾药箱,站起身,这才看了那缺耳汉子一眼:
“至于你欠北滩村的账,我救不了,也赦不了。那笔账在你自己身上——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你自己挑日子。”
缺耳汉子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道干净齐整的绷带,看了很久很久。
当夜,船行如常。六个水匪被安置在前舱,软着手脚睡了。
白栖迟摸到船尾,在楚阙身边坐下,递过去一碗自己新沏的热茶,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学着楚阙的调子念了一遍,忽然嗤地笑了,摇摇头,“夫子,你这套账法,亏本亏得清新脱俗。白某入行三十年,头一回见人把‘亏’字,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亏。”楚阙接过茶,望着夜海,“这笔你现在看是亏——记着,账没到收的时候。”
他呷了口茶,补了一句:
“再说了。方才拖第三个人上船的时候,楼主你比谁的手都快。”
白栖迟:“……那是我看他怀里像揣着值钱东西。”
“嗯。”楚阙点头,语气十分诚恳,“他怀里那块观音牌,锡的,值三文。楼主辛苦。”
夜海无言,唯浪声与一声嗤笑,随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