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是好戏,只是对手不止耳朵。
离岛后第四天,出海第十八天,正午,海色忽然变了。
先是跟船的鱼群倏然散尽,散得干干净净;接着,青绡从水下箭一样蹿出,半个身子扑上船舷,一贯柔凉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尖:
“下面!很大!铁的!”
话音未落,船底以下的深渊里,一团巨大的暗影浮了上来。
那东西初看像鲸——三十丈的身量,纺锤的形,摆尾的弧度都像。可它升到浅处,日光透下去,照出的不是皮肉:是一片片铆接的沉木与包铜,是脊背上一排整齐的泄水孔,是两只死死的、琉璃磨成的眼。
机关鲸。船坞图纸上的东西,活了,游进了真的海里。
它没有立刻攻击。它绕着渔船游了一圈,又一圈——琉璃眼一动不动,脊背的泄水孔一开一合,发出极轻的、方方正正的“咔,咔”声。
“它在量。”楚阙立在船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稳,“量船的长短,吃水,人数——都别动,让它量。”
“量完了呢?”白栖迟手按软索。
“量完了,就对答案。”楚阙眼皮低垂,“它肚子里有一张图,图上画着‘一条走哑水的渔船该是什么样’。答案对上了,它走;对不上——”
咔的一声,机关鲸停住了。
三十丈的铁躯在水下缓缓转向,纺锤形的头,正正对准了渔船的船腹。琉璃眼深处,有什么簧片轻轻一响。
“——对不上了。”楚阙道,“抓稳。”
第一撞,避过了。大橹的舵在千钧一发间把船拧出去半个船身,铁鲸擦舷而过,掀起的浪把船抛上三丈;第二撞接踵而至,二帆割断半幅帆索卸风,船身诡异地一滞一滑,又让开数尺——两个三代船工的本事,在这一刻救了全船的命。
可谁都明白:躲不了第三撞。它不累,不痛,不怕,图纸上写了要撞沉的东西,它会撞到海枯石烂。
“夫子!”白栖迟一索抽在鲸背上,火星四溅,索断,“打不动!哨窍呢?!它的哨窍在哪儿——”
“它没有哨窍。”楚阙的声音竟还是稳的,“它不听令——它认图。楼主,问你一句:你偷了三十年,可偷过图上的字?”
“什么?!”
“它肚里那张图,认船:长短、吃水、帆数、人数。”楚阙已经动了,一边说,人一边掠向桅杆,“图是死的——咱们把船,改成图上没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十息,是这条旧渔船此生最荒唐的十息。
砍——楚阙一掌拍断半截桅杆,推入海中;抛——两只空水柜、一堆废缆、连同白栖迟肉痛欲绝的一箱“办货”,全数落水;散——满船的人按他的喝令分抱船舷两端,把吃水的分布搅了个乱七八糟;最后,楚阙探手入药箱,两大包药粉倾入海中,船尾的水面霎时漂起大片浑浊的白沫,把船的轮廓在水里晕成了一团模糊。
一条两桅的渔船,十息之内,变成了一堆“漂着杂物的碎船残骸”。
冲到半途的机关鲸,滞住了。
琉璃眼里的簧片咔咔连响——图上的“目标”没了。眼前的东西:单桅,半沉,吃水散乱,轮廓破碎,周身裹着死船才有的浊沫——图上管这个叫“残骸”。残骸,不在撞沉之列。
铁鲸绕着这堆“残骸”游了三圈。每一圈,船上的人的心就在嗓子眼里悬三圈。
第三圈末,它缓缓沉了下去。暗影没入深渊,方方正正的“咔咔”声渐远,渐无。
满船瘫倒。白栖迟躺在船板上,望着天,半晌,哀嚎出声:“我的货……我那一箱货啊——夫子!那里头有我偷了三年的家当!”
“回头让工倕赔你。”楚阙靠着断桅坐下,也在喘——方才那十息,他动用的真元比过去十八天加起来还多,丹田里的白莲,肉眼可见地黯了一分,“记账。这一笔,记他头上。”
雷一鸣从船舱里钻出来,清点了一圈人数,忽然发现少了一个声音,扑到船舷边:
“青绡姐姐?!”
水面浮起一串泡泡。鲛人从浪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的后怕,和一种更深的、说不出的惊惶。她望着铁鲸沉没的深渊,又望望船上的人,水音发颤:
“它……它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它肚子里的声音了。”
“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东西。很多,很沉,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青黑瞳仁缩成了一线:
“——都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