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日子,是被水磨圆的。
没有巷子口的梆子声,没有学生的书声,没有市舶司和钱庄——天亮了,天黑了,浪起了,浪平了。五个人一条船,日子很快磨出了自己的形状:
兄弟俩里的哥哥叫大橹,弟弟叫二帆——祖上传下的名字,人如其名,一个掌舵一个管帆,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船在他们手里,稳得像走在自家炕上。
白栖迟包揽了做饭。谁也没想到这位楼主有一手好厨艺:一样的咸鱼干饭,他做出来就是香。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跟一个御厨学的;问御厨为什么教他,他说因为他正巧在御膳房的房梁上蹲了半个月。没人知道真假,也没人追问——船上的规矩渐渐立起来了:白楼主的话,三成真七成花,花要听,真也要听。
雷一鸣的功课没有停。每日清晨,船头扎马步,浪来船晃,晃翻了重来——楚阙说,山上的桩看根,海上的桩看腰。上午读书,下午跟着大橹二帆学看云、认水色、打绳结;黄昏,青绡会浮上来,趴在船舷边,教他念几个鲛人的音——那种带着水音的调子,孩子学得七扭八歪,鲛人却听一次笑一次,笑声像一串泡泡。
夜里,是师徒的课。
“师父,”这一夜雷一鸣数着星星,忽然问,“你说海上没有人间。可我怎么觉得……这条船上就有?”
楚阙正在给药箱里的“大兽方”翻晒药材,闻言,手上一顿。
“说说。”
“大橹叔今天把最后一块甜薯给我了,他自己啃鱼干。”孩子掰着手指头,“白先生做饭,故意把锅巴铲给二帆叔,因为二帆叔牙口好爱吃这个。青绡姐姐夜里绕着船游三圈才走。还有你——你给每个人的水里加的药都不一样,我看见了,大橹叔的治风湿,二帆叔的治咳嗽……”孩子抬起头,“师父,这些算不算人间?”
海风掠过帆索,呜呜的。
楚阙放下药材,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看了很久。而后他伸出手指,在船板上轻轻一点:
“一鸣,为师此前教你的,错了半句。”
孩子一怔——师父认错,头一遭。
“为师说,海上没有人间。”楚阙缓缓道,“该说:海上没有现成的人间。岸上的人间是攒了千年的老仓,取之不尽;海上,仓是空的——可仓空了,会有人一粒一粒地往里装。一块甜薯,一铲锅巴,三圈水路,五碗药——一天一天装下来……”
他闭上眼,内视片刻。丹田里那朵省着用的白莲,花瓣间竟凝着几点极细极新的光——细得像露水,新得像今天。
四十天的储备,此刻算下来,变成了四十三天。
“……这条船,是一粒人间。”他睁开眼,眼底有一点近乎温柔的东西,“很小。可是活的。”
出海第十一天,风暴来了。
大橹晌午就看出了天相不对:东南方的云头发黑发亮,压得极低,“锅底云,海要翻”。青绡浮上来印证:避不开,只能拣浪口最钝的方向硬受两个时辰。
船落了帆,缆索加固,人皆缚身。未时末,风暴到了——天黑得像倒扣的锅,浪头一座一座压过来,旧渔船在浪谷浪峰之间被抛来掷去,像一粒被天嚼着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