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寅时,浓雾锁港。
一条不起眼的旧渔船滑出海晏城南边的小澳。船是白栖迟“买”的——手续齐全得可疑——船身老旧,船底却换过新木,吃水极稳。船上五人:楚阙,雷一鸣,白栖迟,还有两个沉默的帮手——顺子舅舅引荐的两个老渔民,兄弟俩,一个掌舵一个管帆,祖上三代给听沧祠当过船工,听说是去寻沧家,把脑袋一拍就上了船。
雾浓得化不开。船行不点灯,不敲梆,帆也只升了半幅——引路的是水里。
船头前方三丈,一点微弱的珠光在浓雾贴水处明明灭灭——青绡在水下,衔着一颗夜光珠,为船引路。她引的路古怪之极:不走主航道,尽拣礁石缝、暗流边、连海图都懒得标的犄角旮旯钻——这就是鲛人所说的哑水:海底地形嶙峋处,声音进去就被磨碎,任何“耳朵”都听不真。
船行两个时辰,天色渐明,雾却不散。掌舵的老渔民低声啧啧:“邪门。这雾像跟着咱们走。”
没人接话。只有雷一鸣看见,水下那点珠光的周围,隐隐有一圈极淡的白气随船而行——鲛人在吐雾。他看了,没说,记下了。
正午,雾散。
回望,海岸线没了。四面八方,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一望无际的碧青,把那条旧渔船衬得像一片落在镜子上的叶。
雷一鸣扶着船舷,站了很久。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缺人味”是什么意思了——在这里,人间是身后那条看不见的线,越走越细,越走越细。
船尾,楚阙盘膝而坐,闭目,内视。
丹田里,那朵白莲静静垂着。往日在岸上,红尘气如溪如河,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它;此刻,溪流断了——莲还在,光还在,只是每一分光,用一分,少一分。他细细掂量了自己这只“粮仓”:十二天义诊,一城人缘,满打满算——
够用四十天。省着用,五十天。
八月十八,是出海后的第七十六天。
他睁开眼,望着船头那片无边无际的碧青,在心里的棋盘上,把代表自己的那枚半钱,从“岸”的一侧,轻轻推到了“海”的一侧——推过去的一瞬,那枚棋子的分量,轻了三成。
“师父!”船头传来雷一鸣的喊声,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兴奋,“鱼!好大一群鱼!在跟着船跑!”
楚阙起身走向船头。碧波之下,一大群青背的鱼贴着船影游弋,鳞光闪闪;更深处,一道纤细的白影穿梭其间,如飞似舞——青绡在鱼群里回过头,隔着晃动的水光,朝船上的人露出一个奇异而好看的笑。
白栖迟倚着桅杆嗑瓜子,见此情景,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句:
“好么。一个算不出来的先生,一个刻不出来的娃,一个偷遍天下的贼,一条鱼引着——就这么去救一只八百岁的鳌。”他把瓜子壳弹进海里,咧嘴一笑,“这买卖,亏得我是疯子,不然真没人敢入伙。”
同一个正午,海晏城,船坞深处。
一间不许闲人靠近的工房里,四壁挂满图纸。图纸上是船,是鸢,是鲸,是各种叫不出名目的机械,每一张都精细得像活物的解剖。
房中央的长案后,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背着光,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涌进来,窗外是船台上一具已具雏形的庞然大物的骨架。
案上摊着一张新图。图上没有机械,只有三个小小的人形轮廓:一高,一矮,一斜倚。人形没有脸——脸的位置是空白的——可每个轮廓边上,都密密麻麻标满了小字:身量,步幅,腕力,惯用手,出手的习惯,落脚的分寸……
一双戴着皮护指的手,提起笔,在那三个空白的脸上,一个一个,画了三个“称”字。
“不必有脸。”那人的声音不高,平直,没有起伏,像在读一张图纸,“有分量,就够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大海——
浓雾散尽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初三,小潮,雾重。”他自语,声音依旧平直,“满海的耳朵,聋了两个时辰。”
“——称过重量的东西,下水了。”
他伸出手,在案角一座小小的铜制潮汛仪上,把一枚指针,轻轻拨到了“八月十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