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月廿一到六月初二,十二天,柳夫子做了一件让白栖迟百思不解的事。
他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摆起了医摊。
不是半钱先生那种走方郎中的药担——柳夫子的说法是“塾馆暑期散馆,先生闲着也是闲着,略通岐黄,义诊十日,分文不取”。海晏城富归富,穷人更多:码头扛活的,渔栏杀鱼的,船上落下病根的,一辈子没请起过郎中的——头一天来了七个,第二天来了四十个,第七天,队伍从城隍庙排到了鼓楼。
白栖迟蹲在庙前的石狮子底下嗑瓜子,看了整整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夫子。”他凑过去,压着嗓子,“出海的船我备好了,哑水的道青绡踩好了,干粮淡水我连夜偷——买齐了。就等初三。你倒好,在这儿扎了十天针——咱们是去救一只八百岁的鳌,你搁这儿治老太太的腰?”
楚阙正给一个老船工放腿上的淤血,头也不抬:
“楼主,你偷过粮仓么?”
“偷过啊。荒年开过三个黑心粮商的仓。”
“出远门之前,要不要把粮袋装满?”
“废话。”
“我在装粮。”楚阙起了针,替老船工揉开穴位,示意下一位,“你有你的干粮,我有我的。我的粮,长在人身上——一针下去,人家疼轻了,念我一声好;这一声好,就是一粒米。海上没有人间,我这一去四十天,吃的全是这十二天攒下的仓。”
白栖迟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条长队看了半晌——扛活的、杀鱼的、抱娃的,一张张脸挨着一张张脸——忽然咂了咂嘴,把瓜子往怀里一揣,撸起了袖子:
“成,这个仓我也入一股。”他挤到摊前,冲排队的人群一抱拳,笑得春风满面,“列位!白某不会治病,会看相!义诊配义相,看病的顺道看个相,不准不要钱——这位大嫂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喜事……”
医摊边上从此多了个相摊。看相的满嘴跑马,偏偏句句说到人心坎里,十天下来,人缘攒得比郎中还旺。楚阙冷眼看着,看明白了:这位楼主给人看“相”,看的路数跟他给人看“病”是同一路——都是把人心接过来,焐热了,再还回去。
只是白栖迟自己不肯认。收摊那天他伸着懒腰说:“过瘾。骗人骗到人人说谢,这才是手艺的至境。”
六月初二夜,最后一炉药收进箱子。楚阙清点行装:药箱两只——一只寻常,一只是这十二天特配的,专为“大兽”配的方;针囊;《镇渊录》抄本;纳渊囊;桓氏铜牌;一小包半钱。
最后,他从枕下取出三封信,交给来送行的顺子舅舅,托他明日分投:一封给郭大胆(守缺斋报平安、断龙原月讯照旧);一封给鲁十千(海晏城内钱通海与市舶司的线,托他遥控的暗桩接着盯);一封火漆双印,走桓正卿的加急——信里只有一句:
“六月初三入海,八月十八渊上见分晓。若九月不闻讯,海晏城通汇分号一案,照望川旧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