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迟收了满脸的惊叹。他看看那枚环,看看环后头那个绷着小脸、眼睛却直直迎着他的孩子,忽然正了正衣襟——这位从头到尾没个正形的楼主,头一回坐直了,朝雷一鸣拱手,一揖:
“白某这双手,什么都偷。”他说,“唯独不偷两样:穷人的锅,和守灯人的火。——小公子,失敬。”
图盟既成,第一件事是验“时”。
三夜之后,五月廿一,后半夜。三人立在城南听沧祠址的海崖上——楚阙要在实地对一遍他算出的潮汛星位。
他手里没有罗盘——罗盘在这片海域本就时灵时不灵。他用的是自己那套:崖顶立三根竹竿,竿影对星;滩涂插一排细签,签上系铃,量潮头的迟速。算到三更,他以炭笔在图纸背面写下一列数字,与图上“路随潮转”的路线一一对榫——
对上了。六月大潮前后,图上那张星网里,会亮出一条“门路”,自近海一路蜿蜒,指向东南深海的归墟。
“成了?”白栖迟凑过来看。
“成了七分。”楚阙收起炭笔,“还有三分——图上说‘持信而问,其门乃现’。问谁?门在何处现?这三分,图不肯讲。”
“许是到了地头自然见分晓——”
白栖迟的话说到一半,住了口。
崖下滩涂上,落潮的水线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还是那个身形——纤细,湿衣贴体而不滴水,赤足踏泥而无痕。只是这一回,它没有远远站着。它正沿着滩涂,一步一步,朝海崖走来。走到崖下,它停住,仰起脸——
月光下,三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极美,又极不似人:肤色是月下白贝的颜色,隐隐透着水光;一双眼睛大而狭长,瞳仁是深海的青黑,没有白仁;颈侧几道细密的纹路随呼吸开合,如鱼之鳃;长发湿漉漉地垂到腰际,发间缠着细小的珠贝。
它开口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柔,凉,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尾音:
“持环的孩子。”它说,“还有,算潮的先生。”
“阴面的祝老让青绡带一句话——”
它——她——抬起手,指向东南方漆黑的海平线,指向那卷图上归墟所在的方向:
“你们找的人,在等你们。等了三百个日夜了。”
“但是祝老还让青绡带第二句话。”鲛人的青黑瞳仁转向楚阙,一眨不眨,“岸上的匠人也在找路。他造的东西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满海都是他的耳朵。你们的船一出港,他就会知道。所以——”
“路上不能走漏,时辰不能拖延。六月初三,小潮,雾重,是这个月唯一的空当。”
“还有第三句。”青绡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层水一样的柔凉里,头一回透出了别的东西——是忧,是惧,是一种连鲛人的嗓音都掩不住的沉重,“祝老说,请先生……请先生带上岸上最好的药。”
“药?”楚阙的目光微凝,“谁病了?”
海风掠过崖顶,呜呜地卷着潮声。
青绡望着他,一字一字地答。那答案落进夜里,让崖上三个人的血,都凉了半分:
“驮着祠的那一位。”
“鳌,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