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楚阙在文昌巷小院里,摇响了那枚铜铃。
铃声很轻,出了院墙就散在市声里。可一炷香后,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雷一鸣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个卖花郎,挑着两篮子晚香玉,笑嘻嘻往他手里塞了一枝,说是“白公子请小公子赏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进了院,花担往墙根一放,直起腰,卖花郎的佝偻散了,月白的袍角从粗布短褂底下抖了出来。
“夫子的院子,比钱通海的园子有味道。”白栖迟自来熟地在石凳上坐下,拈起桌上的粗茶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苦,干净,一眼望得到底——嗯,跟夫子的伪装一个路数。”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破绽也一样:太干净了。”
“愿闻其详。”楚阙在他对面坐下。
“落第的举子,游学四千里,一路蹭讲赢棋治寒腿——夫子,落第的人没有这么从容的。”白栖迟屈指,一条一条数,“真落第的读书人,眼睛里有三样东西:怨、急、比。见了府学的先生要比一比,听了别人中举要酸一酸,教蒙学教到第三天就该长吁短叹。你呢?教《千字文》教得眉目舒展,像在做天底下头一等的大事——”他往前一倾,笑吟吟地,“读书人装不出不得志,就像贼装不出不眼馋。夫子,你不是柳汀。你也不必是。”
院里安静了片刻。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
楚阙起身,提壶,续水,回座——一套动作不疾不徐。而后他抬起眼,摘下了那副温吞的书生神气,像摘下一层薄薄的雾:
“白栖迟。”他说,声音清朗如玉磬,“在下楚阙。”
“——补阙先生。”白栖迟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脸上是“果然如此”与“值回票价”各占一半的畅快,“望川的案卷我翻烂了三遍,就为赌今天这一句。成,牌摊了一半,摊另一半——”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真图,郑重推到桌心。
图展开,三尺长。绢底深褐,其上以朱砂、螺青、金粉三色,绘着一片楚阙从未见过的海图:海岸线只占一角,其余尽是大海——海上标注的不是岛礁,是星:一座座星位以金粉点出,星与星之间以细线勾连,连成一张斜跨图面的网;网的中央偏东南,螺青色画着一个巨大的漩,漩心一点朱砂,朱砂旁两个古篆——
归墟。
“星位我认得,二十八宿的海上别名,贼行里管这个叫‘水上天’。”白栖迟的指尖沿着金线走,“凭星可以定向。可是夫子你看——”他的指尖停在图角一列小字上,“这路不是死的。图上明写:‘路随潮转,非时不见;持信而问,其门乃现。’光认星没用,还得两样:一样是‘时’——什么潮汛走什么线,这是算学,我不会;一样是‘信’——持什么信,问谁,图上没画。”
“时,我来算。”楚阙的目光在那列小字上停了停,“潮汛之学,无非日月引力、朔望盈亏——给我三夜和一部潮汛志。至于信——”
他看向廊下。
雷一鸣正竖着耳朵旁听,闻声浑身一绷。楚阙朝他点点头。孩子迟疑了一瞬,伸手入怀,把那枚贴身藏了一年多的九结铜环,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暮色里,铜环的九个绳结沉沉的,像九个字。
白栖迟盯着那枚环,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一拍大腿:“守印九族的环!——望川案卷里语焉不详的那个‘环’!”他猛地看向雷一鸣,再看楚阙,声音都变了,“这孩子……小满……好啊,好一个‘小满’——锁雷祠的遗孤!满门案里那个失踪的孩子!”
“楼主。”楚阙的声音不重,落下来却像一枚钉,“图,你出。时,我算。信,他持。三样凑齐,路才是路——从这一刻起,这一桌上没有买卖了,只有一条船上的人。船上的规矩只有一条:孩子的身份,出你的口,入海的浪,不入第三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