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昌巷,天已微明。
楚阙掩上门,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取出纳渊囊,平放案上,指诀连掐,囊口启开一线。
他把昨夜捡回的一只碎木鸢残骸,摆在囊口之前——齿轮,发条,鲸须的簧,腹下的音哨,一样一样,就着晨光排开。
囊中静了片刻。而后,那个碎而温润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头一个字就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的熟稔:
“……啧。”
“认得?”
“认得。”偃师的声音像捏着鼻子,“鲸须做簧,逆纹上油;齿牙单数,宁涩不滑;音哨定队,哨眼开在腹下避风处——小气,刻板,处处留三成余量,一看就是那个闷葫芦的手笔。”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名字,语气像吐出一根鱼刺:
“工倕。”
“讲讲。”楚阙道,“讲得好,这个月多开一线。”
“讲他?讲他能讲什么。”囊中的声音冷笑连连,可到底憋不住——被封的匠人,遇上能议论同行的机会,比多开十线还痛快,“同门。一个师门传下来的两支:我这一支学的是‘活’——丝、偶、人心,戏要演给活人看;他那一支学的是‘死’——榫、簧、齿轮,他嫌人心不牢靠,‘人心不过十三簧’是他的口头禅,可笑至极——十三簧?人心那具械,我拆了八百年都没拆到底!”
“先生要问的无非是:他怎么打,怎么防。”那声音渐渐收了戏谑,一字一字,居然透出几分郑重,“听好。对付我,先生赢在‘渡’——我的丝连着人心残念,先生往丝里灌人间,我受不住。这一手对他没用。他的东西没有魂,没有念,没有心——木鸢坠海,同伴不会眨一下眼;水傀断头,剩下的半截照样掐你。渡化、攻心、动之以情——省省。”
“他的死穴,只有两个字:图纸。”
“他不信人,只信图。他造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图纸上推演过千遍,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图纸是死的。图上算尽了风、水、力、热,独独算不了‘图纸之外’。先生昨夜那面锣就是明证:他的音哨定队,图上必然算过风声、浪声、螺号声,就是没算过有人拿锣沿敲乱拍——往后先生记住这一条:**跟他斗,别拆他的局,给他的图上,添一样图上没有的东西。**”
楚阙静静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最后一问。他这样的人,替玄枢盟做到哪一步?”
囊中沉默了很久。
“……先生,我与他同门不同心,可有一件事,我们一样。”那声音低下去,头一回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温润,只剩一种近乎疲惫的平直,“我们都是‘物件’。物件不问东家做什么,只问自己的活计漂不漂亮。我栽在先生手里,认——因为先生赢的那一夜,我的活计确实不如先生的漂亮。”
“可工倕不一样。我爱戏,戏总有落幕;他爱图,图,是可以画到天边去的。”
“先生,他不会收手。他的图纸上若画着‘八月十八’,那么七月十七夜里塌了天,八月十八他也照样开工。要拦他——”
囊口的那一线幽光,轻轻晃了晃。
“——就得让他亲眼看见:图纸外头,站着个画不进去的人。”
楚阙掐诀,囊口阖拢。
晨光满室。他坐在案前,把那枚拴红绳的铜铃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木鸢残骸旁边——一枚是贼的信,一堆是匠的作。他看了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小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把一日之得记成账:
贼,可交。
匠,难渡。
图纸之外——添人。
写罢,他吹熄了油灯。院外天光大亮,学生们背着书包进院的声音吵吵嚷嚷,新的一天开始了,柳夫子还要教《千字文》。
三日之期一到,他会摇响那枚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