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尘楼主当众亮图,等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楚阙师徒随渔船返航时,是丑时末。雾中的蜃市已在身后收了大半光华,几十条黑船各怀心思地散入夜海——每一条船上都有人在琢磨同一件事:那卷真图,在那个白衣人身上。
变故起在离岸十里的海面。
先是顺子舅舅咦了一声:罗盘针抖了一抖。紧接着,后方海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密集的“嗡嗡”声,像一群夜蜂掠水而来。
楚阙霍然回头。
星光下,七八点黑影贴着浪尖疾飞,翼展丈许,扑翼的姿态僵硬而精准——不是海鸟。夜蜂般的嗡鸣里,那些黑影越过渔船上空,直扑更前方一条快船——白栖迟雇的那条。
“木鸢?!”顺子舅舅失声,“铁翅膀的鸟!老汉听人说过——船匠会里的邪物!”
前方快船上灯火骤亮。只见白衣翻卷,那位楼主在自家船篷上腾挪如鹤,袖里飞出的软索缠住一只木鸢,反手往桅杆上一鞭——木鸢撞桅而碎,齿轮弹簧迸了一天。可余下的木鸢毫不理会同伴的“死活”,队形不乱,分进合击,两只佯攻上盘,三只贴着水线直撕船底——
它们不是来杀人的。它们的目标是**船**:船沉了,人落水,水里自有接应的东西等着捞人搜身。
“师父!”雷一鸣攥紧了船舷。
楚阙已经看清了全局:这一手又快又毒,还挑在蜃市规矩之外的海面上动手——老蜃公的螺,管不到十里之外。而这片黑夜的海,正是“机关”的主场、他的弱场:红尘气离岸即薄,此刻周身之力不足七成,隔着十里海面,鞭长莫及。
力有不逮,那就用别的。
“老丈,把你舱里那面铜锣给我。渔灯全点上,掌向东南。”他一边说,手上一边快得出奇——药箱开,三包药面倒进随船的火盆,湿布一覆再一揭——一股浓白的烟腾起来,被海风推着,向白栖迟那条船的方向漫过去。烟是医家熏瘴气的方子,无毒,只是极浓,极呛,且**贴水不散**。
紧接着他抄起铜锣,反手一敲。
锣声不响——他敲的不是锣面,是锣沿,一记,一记,节奏古怪,声音又尖又碎,顺着水皮飞出去老远。
海面上,正撕咬船底的木鸢群,动作齐齐地滞了一滞。
——机关无魂,全凭“令”行。令从何来?楚阙在敲出第三记时已经听清了:木鸢腹下各悬着一枚指甲大的音哨,风灌进去,哨音相和,便是它们的“队令”。他这一记记锣沿,敲的正是哨音的乱拍——如同往一队行军的鼓点里,硬砸进错拍的锣。
队形乱了。两只木鸢在浓烟里撞在一处,铿然坠海;余下的绕着烟团打转,进退失据。
白栖迟在自家船篷上看得分明,趁乱一索一个,又鞭碎两只。剩下三只木鸢盘旋一匝,忽然齐齐拔高,头也不回地向外海遁去——令它们来的那只手,收网了。
夜海重归寂静。两条船在浪里起伏,隔着渐散的浓烟遥遥相望。
白衣人立在船篷上,朝着渔船的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送来一句:
“夫子的锣,敲得好雅——改日白某回敬一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