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施施然穿过一场用眼睛进行的大战,在楚阙对面坐下了,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盏茶。
“柳夫子。”他呷了口茶,“或者,在下该换个称呼?”
“阁下想用哪个?”
“难说。”白栖迟把玩着茶盏,笑意流转,“一个月前我进的城,比夫子晚十天。这一个月我看夫子:教书教得有模有样,翻县志翻得像那么回事,一封酸信支开市舶司,一张短笺吓回海沙帮——干净,漂亮,滴水不漏。滴水不漏得,跟去年北边那桩案子里的某位先生,一个路数。”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狐狸:
“望川的案子我研究过——研究得可仔细了。补阙先生,四句诗号,天道有阙谁人补。啧,好诗。就是有一节我想不通:那位先生在望川一战成名,帖子堆成山,怎么转过年来,跑到东海边上教蒙学来了?”
“阁下的帖子上写:柳夫子好手段。”楚阙不接这茬,慢条斯理地续茶,“在下也还阁下一句——楼主好耐性。真图在手一个月,不出手,不离城,夜夜在城里转——阁下在等什么?等一个看得懂图的人?还是等一个……**敢跟着图下海的人**?”
白栖迟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停。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对视。三层的灯影里,一个白衣似雪,一个青衫如洗;满市的喧嚣从他们中间流过去,像河水绕开两块石头。
半晌,白栖迟笑了。这一回不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笑,是真的笑。
“有意思。”他把茶一口饮尽,“我先摊半张牌。这图,我不卖——挂天价收听沧旧物的那一位,钱能淹死人,我偏不卖他。为什么?”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因为我拆过他一件东西。三年前,京里,一只机关匣,我顺手牵的——拆了三年,拆不开。天底下没有白某拆不开的锁,唯独那一只。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不是锁,是个‘活物’的壳。造那匣子的手,不是人间该有的手。”
“打那天起,我就盯上这条线了。钱伞,骨爪,图纸——从京城一路盯到望川,再盯到这片海。”他的笑意淡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近乎认真的东西,“夫子,我这个人,偷了半辈子腌臜,什么脏的没见过。可这条线上的腌臜,跟别的不一样——别的腌臜是人心黑;这条线的黑,**不是人的**。”
他把那半卷绢角又亮了一亮:
“图在这儿。路在图上。图上的路,得三样东西一起才走得通——我看得懂图上的星位,可我缺潮汛的算法,缺一样‘信物’。夫子,你缺图。”他摊开手,笑容重新变得漫不经心,“做个买卖?”
楚阙看着他,看了很久。
“买卖不急。”他终于开口,“先问楼主一句实话——这一趟下海,九死一生,图上的东西与你无冤无仇,卖了图,你拿着金子走人,天经地义。你图什么?”
白栖迟愣了一下。
随即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用一种“你这人真没趣”的表情摇摇头:
“图什么?夫子,你这问题问得——跟问贼‘你为什么偷东西’一样蠢。”他站起身,理了理月白的袍子,丢下今夜的最后一句话,也丢下一枚拴着红绳的铜铃,铃舌上刻着个小小的“白”字:
“我这个人,就好一口——**看不得锁着的东西。**”
“锁着的箱子要开,锁着的账要翻,锁着的天……”他往楼下走去,声音混进满市灯火里,飘飘的,“也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三日后,还是这枚铃能找着我。夫子想好了,摇铃。”
白衣消失在琥珀色的灯海里。
雷一鸣从头到尾没敢喘大气,此刻才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他脸上的表情……全是自己的。可我看不透他——他说的是真话么?”
楚阙把那枚铜铃拈在指间,看着铃舌上那个“白”字,看了很久。
“真话。”他缓声道,“真话说得像玩笑的人,一辈子没几个朋友——”
他把铃收进袖中。
“——也一辈子,交不到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