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鸣悄悄扯了扯师父的袖子——他数过了,台上伙计的搬运路线、后台帘子的掀动次数,跟摆出来的货对不上:后台还压着一件真正的大货,没露面。
第四件抬上来时,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锦盒,盒中托着一卷图——绢色深褐,边角包铜,卷首垂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雕着波浪纹。司仪嗓子都在抖:
“听沧祠……镇祠古图!祠中密库出水,独此一件!识货的都知道,这图上画的是什么——起价,黄金千两!”
场子炸了。千两起价,喝到三千两只用了十息。绸衫伙计们红了眼,亡命徒们把兵器都按上了台沿——
楚阙却在这满场沸腾里,垂下了眼。
他看的不是图,是那枚青玉坠子。坠子雕工是好的,波浪纹也古雅——只是玉色太润了。八百年祠中密库、一年海底出水的东西,玉理里该有咸涩之气,这一枚,润得像昨天才盘出来的。
假的。台上这卷图,是假的。
他刚在心里落下这个判断,身边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不知何时,他右手边的看台栏杆上,斜倚上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许年纪,一身月白的袍子,在满市的琥珀灯光里白得出尘;眉眼生得极好,偏用一种全不端正的姿势倚着,像一竿被风吹斜的竹。他也在看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啧啧有声:
“玉是新玉,绢是旧绢,铜角是真的,图是描的——描工不错,七分像。”他偏过头,冲楚阙笑了笑,熟稔得像认识了半辈子,“夫子,你说,是不是?”
楚阙侧目。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不是敌意,是**认出来了**的了然。
“阁下的帖子,在下收到了。”楚阙拱手,声音温和,“字很好。就是塞门缝的手法,糙了些——帖角折了。”
“嗐,那是故意折的。”白衣人一摆手,理直气壮,“折角的帖,才显得急。急了,夫子才肯来——夫子这一个月,稳得让人牙痒。”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掸掸衣摆,朝着满场沸腾的假图拍台努了努嘴,朗声一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满市喧嚣,引得四座侧目。而后他不紧不慢,当众吟了四句:
“窃钩者诛窃国侯,我窃腌臜不窃楼;一帖飞来君莫怕,怕时便是有来头。”
四句落地,满市倏然一静。
拍台上的司仪僵住了。喊到三千两的绸衫伙计僵住了。藤椅上打盹的老蜃公,眼皮抬起了一线。
四层看台上,不知谁先喊出了那个名号,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窃尘楼主——!”
“真图在我这儿。”白衣人环视满场,笑吟吟地,从袖中露出半卷绢角,一闪,又收了回去,“台上那卷,是我托人描了卖钱的——诸位方才喝的价,权当给楼主凑个盘缠。”
满市大哗。
乱子起来的时候,楚阙拉着雷一鸣,退到了三层拐角的茶座里。
乱是必然的:真图现世,满市三路人马的眼睛全红了。可蜃市有蜃市的规矩——老蜃公的手搭上了海螺,只是搭着,没吹。满市的刀就都出不了鞘,只能用眼睛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