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午夜,外海鬼澳。
没有月亮。几十条不点灯的船,从各处海岸摸黑而来,像一群赴约的鬼。船上的人形形色色:绸衫的、短打的、蒙面的、带刀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不问同船人的来路,也不许人问自己的。
楚阙师徒搭的是顺子舅舅的渔船。老渔民收了十两银子,一路把头摇成拨浪鼓:“夫子,做学问做到蜃市上,老汉是头一回见……到了市上,跟紧老汉,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应价——市上应了价不认账的,走不回船上。”
子时三刻,海面起雾。
雾来得毫无道理——方才还是满天星斗,一转眼,浓白的雾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几十条船裹进一片混沌。人声灭了,桨声灭了,天地间只剩雾在流。
雾中,传来一声螺号。
那声音说不出的古怪:不响,却无处不在;不高,却直往骨头缝里钻。螺号三叠,由远及近,雾墙深处渐渐透出光来——先是一点,再是一片,最后,整面雾墙亮成了琥珀色,光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飞檐、楼阁、灯笼、幌子——
一座城,凭空立在海面上。
楼是七层的,阔可百丈,飞檐上挂着数不清的琉璃灯,灯下人影幢幢,市声鼎沸——那市声也怪,明明隔着几十丈水面,却像贴着耳朵响。几十条船依次靠向楼底的栈桥,栈桥探进雾里,踩上去,梆梆作响,硬得像青石。
雷一鸣仰着头,把“目瞪口呆”四个字演了个十足十——一半是演,一半是真。
“记住三条。”楚阙牵着他的手踏上栈桥,声音只有两人能闻,“一,楼里所有人都可能不是人,以礼相待,以实相看;二,不出价,不应价,看货只用眼睛;三——”他顿了顿,“跟丢了师父,就站在原地不动。这楼里,站着不动的人最安全。”
蜃市之内,别有天地。
一层是大宗货栈,堆着盐铁香料,与寻常码头无异;二层起就不寻常了:三层卖兵器丹药,四层卖古物字画,五层挂着帘子,买卖不见光的东西;六层是赌坊和酒肆——七层,没有梯子,问的人会被伙计客客气气地回一句:“七层是市主自住,客官请回。”
市主老蜃公,就坐在四层拍台旁的一张藤椅上。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皮肤上带着一种介于人肤与螺壳之间的温润光泽,眯着眼打盹,手边一只巨大的海螺。满市的规矩全在他手边这只螺里:螺不响,百无禁忌;螺一响,全市的买卖立时冻住——八百年来,据说螺只响过三次。
子夜正,四层拍台开市。今夜的头牌,满市的人等了一个月:
听沧祠旧物专场。
拍台上,红绸掀开。
第一件:半截焦黑的祠门槛,“听沧”二字残存一角。喝价的声音立刻此起彼伏——喊价的人里,楚阙一眼认出了三路:绸衫的分号伙计(钱通海的手套),几个亡命徒打扮的(替外海某位出价),还有两个青布短打、一直不吭声只记价的(市舶司的耳目——官家也来了)。
第二件:一面祠中旧幡。第三件:一只香炉。价钱一件比一件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