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下来。雷一鸣端着茶站在廊下,看着师父。
他知道师父在算什么。这一个月,师徒俩扮得滴水不漏:教书,喝茶,做学问,连钱通海都快把这只“新鸟”听腻了。此刻接下这桩事,就是把手伸进海沙帮的网里——网的那头连着钱通海,钱通海的后头,连着那个还没露面的匠人。一伸手,一个月的“书声琅琅”就有了破绽。
不接,是稳妥。
楚阙垂目片刻,抬起头,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阿婆,您家老丈,给听沧祠当船工的时候——沧家待他如何?”
“恩重如山!”阮阿婆想都没想,“老头子年轻时候翻过一回船,是沧家老太爷亲自驾船下海捞回来的!后来俺家儿子出痘,是祠里送的药……先生,沧家八百年,对沿海渔村,有恩的不是俺一家。要不这一个月,海沙帮问遍了几十个村子,怎么一个开口的都没有?”
“一个开口的都没有。”楚阙把这七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几十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刀架在脖子上,船翻在眼前——没有一个人,说出沧家的一个字。
这就是沧家守了八百年守出来的东西。不是祠,不是钟,是这个。
他站起身,向阮阿婆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个温吞的柳夫子,说出的话却让廊下的雷一鸣心头一跳:
“阿婆,状子不必写了。请您回村带句话——就说城里的柳夫子说的:**三日之内,海沙帮不会再进村。**”
“先……先生?”阮阿婆愣住了,“您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没本事。”柳夫子笑得斯斯文文,“可教书的认识讲道理的人。阿婆放心回去。”
送走阿婆,雷一鸣立刻凑上来:“师父,我们怎么做?打么?”
“不打。”楚阙铺纸研墨,“打散一伙,还有一伙,打到最后,海沙帮背后的人就知道城里来了会打的人。为师另有一条路——一鸣,你说,海沙帮这一个月,挨村‘请人’问沧家,闹得沿海鸡飞狗跳……**谁最恼火?**”
雷一鸣想了想:“渔民?”
“渔民是苦,不是恼。”楚阙提笔蘸墨,“恼火的是两处。其一,市舶司——渔村不宁,渔获就少,船税就短,市舶司提举这一季的考绩就难看;其二——”他笔下不停,“通汇分号自己。钱通海要的是**悄悄地找**,海沙帮这帮粗坯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连县志都翻的穷酸夫子都听说了,他背后那位讲究人,此刻只怕比谁都恼。”
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是“海隅风物考”作者柳夫子写给市舶司提举的——引经据典,痛陈近月渔村不宁、有伤圣朝海晏之名,恳请宪台约束地方,字字酸腐,句句戳在“考绩”二字上。
第二封,只有一张短笺,没有落款,是写给钱通海的。笺上一句话:
**“贵号托办的事,办事的人嗓门太大——满城都听见了。”**
“第一封走明路,明日递市舶司。”楚阙吹干墨迹,“第二封,塞进钱府后门的信槽——让他以为是他背后那位‘讲究人’派来盯他的人写的。钱通海接了这张笺,头一件事就是把海沙帮从渔村撤回来——不是发善心,是**吓的**。”
雷一鸣看看这封,又看看那封,慢慢咂摸出味道来,眼睛越来越亮:
“借官压帮,借主子吓奴才……师父,咱们一根指头没动。”
“动指头是最后的办法。”楚阙把两封信分别封好,“记住:能用他们自己的绳子捆他们,就别用自己的手。”
三日后,北滩村捎来口信:海沙帮的船,全撤到外海去了。
又两日,五月十二,顺子在放学路上截住小满,激动得满脸通红,压着嗓子:
“市!蜃市!俺舅说了,蜃公的螺响了——**三日后,午夜,外海鬼澳,蜃市开!**”
而同一个傍晚,文昌巷小院的门缝里,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来一张两指宽的纸帖。
帖上的字,笔致风流疏狂,像喝醉了的鹤:
“柳夫子好手段。市上见。——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