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海晏城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茶馆里刮起来的:说是**蜃市**要开了。
雷一鸣头一回听见这个词,是豆腐坊的顺子说的。孩子们放了学蹲在码头看卸货,顺子咬着耳朵,说得神神秘秘:“俺舅说的!海上有个市,开在蜃楼里!没有准地方,没有准日子,蜃公吹螺,市就开了——买卖散了,楼一收,海上什么都没有!官府管不着,水匪不敢抢,天底下最邪性的货,都在那儿出手!”
“骗人。”绸缎庄的少东家嗤之以鼻,“海市蜃楼是水汽,我爹说的。”
“水汽能做买卖么?!”顺子急了,“俺舅十年前跟船去过一回!他说那楼是真的,踩上去梆梆响!他还说——”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这一回市上有大热闹:有人挂了天价的收单,收**听沧祠的旧物**!一件祭器抵一条船!好些亡命徒下海摸祠址,摸上来的藤壶壳都有人当宝贝买!”
当晚,“小满”把这些原原本本学给了师父。
楚阙正在灯下摆棋——那盘半钱棋近来添了新子:空祠的桩、盐花、滩涂上的湿影、钱通海的柜。听完,他拈起一枚新的半钱,搁在棋盘靠海的那一侧。
“收听沧旧物。”他缓声道,“出这收单的人,和我们找的是同一样东西——沧家的下落。祭器族谱古图,样样都可能藏着‘归阴之路’。他找不到活人,就掘旧物,撒天价,让全东海的亡命徒替他打捞。”
“是钱掌柜背后的人?”
“八成。”楚阙的指尖又拈起一枚,悬着没落,“可还有一个人也会去——一鸣,你还记得望川黑市那桩悬案么?雷纹古匣,满场刀客眼皮底下,被人截了胡。”
雷一鸣眼睛一亮:“窃尘楼主!鲁掌柜信里说,他往东边来了!”
“帖到谁家,谁家藏着腌臜事。”楚阙把那枚半钱轻轻落下,与“收单”那枚并排,“天价收单一挂,就是把‘腌臜’两个字写在了海面上。这位楼主要是不来,才怪。”
他望着棋盘上那两枚并排的钱,忽然笑了笑:
“蜃市这一场,买主、贼、我们——三路人找同一样东西。热闹了。”
蜃市未开,麻烦先上了门。
五月初六,柳夫子的私塾来了个不速之客:一个六十多岁的渔家老妇,海风把脸吹得像老船板,一进院就要跪,被楚阙一把扶住。
老妇是城南北滩村的,姓阮,村里人叫她阮阿婆。她的来意,磕磕绊绊说了半晌才说清:
“先生,村里人说,您是外来的先生,学问大,心善,肯管闲事……先生,求您替俺们写张状子——不,状子递过了,官府不收……先生,求您给指条路!”
北滩村的事,是这一个月海晏城南所有渔村的事:**海沙帮在挨村“请人”**。
“他们要打听一户人家。”阮阿婆的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姓沧的。凡是跟沧家沾过边的——给祠里送过鱼的,帮祠里修过船的,早年结过亲的——都被‘请’去船上‘吃酒’。去了的,回来就闭嘴,见人就躲;有两个嘴硬的,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船就翻了。官府说是风浪。先生,五月的近海,哪来的风浪!”
她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俺家老头子,年轻时候给听沧祠当过二十年船工。前日海沙帮的人来村里问名字了,问到了他……先生,他一把年纪,经不起‘吃酒’。可他犟,说沧家于俺家有恩,恩人的事,烂在肚里也不能吐。俺劝不动,只能来求先生——先生见多识广,给指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