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址之行后第三日,柳夫子接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烫金,落款是通汇天下海晏分号大掌柜,钱通海。帖上说得客气:闻文昌巷新来一位柳先生,学问好,棋也好,钱某附庸风雅,备了一桌薄酒,请先生过府一叙。
“来了。”楚阙把帖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一个赁小院开蒙学的穷夫子,进城不满半月,惊动了东海第一票号的大掌柜——这帖子本身,比帖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响。
雷一鸣紧张起来:“师父,是不是我们探祠址,被人看见了?”
“未必是祠址。”楚阙道,“为师这半月,访了三家书肆,抄了一份卷宗,赢了两个府学先生的棋——一座城里所有不寻常的小事,最后都会汇到钱庄的柜台上,这是钱的天性。他未必疑心什么,只是这座城里进来一只新鸟,他这样的人,习惯听一听叫声。”
他把帖子收好,掸了掸洗得发白的儒衫。
“那就叫给他听听。”
钱府在城东,园子修得精巧,一水的江南格局,偏又处处用海货点缀——珊瑚为山,砗磲作盆,连影壁上都嵌着一整扇巨贝。钱通海五十上下,圆脸团团,笑口常开,握着柳夫子的手一口一个“先生”,热络得像失散多年的同窗。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入得极自然,像随口一提:
“先生游学四方,见多识广。敝城这些年,商路是越走越宽了,就是邪性事也多——去年南边听沧祠遭了海难,先生可听说了?满门数十口,一夜之间,啧啧。”
“听学生们说过。”柳夫子夹了一箸鱼脍,叹道,“天威难测。只是钱掌柜,恕在下书生迂腐,有一事不明——在下前日翻县志,见那听沧祠立祠八百年,历代潮灾都有记载,大的十七回,小的不计其数,祠皆无恙。怎么偏偏去年这一回……”
“先生连县志都翻了?”钱通海抚掌大笑,“果然是做学问的人!”笑声爽朗,眼底的光却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要不怎么说天威难测呢。八百年不塌,塌就塌个干净——先生,这世上的事,经不起算的。”
“掌柜说的是。”柳夫子举杯,“经不起算——所以在下就爱算算不清的账。譬如这一笔:祠塌了,人没了,可在下听闻,沧家在贵号,原是有往来的?如今这户头……”
桌上的气氛,极轻微地滞了一滞。
“先生消息灵通。”钱通海笑容不变,慢慢给他续酒,“做过几笔小往来,早年的事了。户头么——人都没了,按号里的规矩,封存呗。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做学问。”柳夫子一脸的书生气,认认真真道,“在下正在写一篇《海隅风物考》,听沧祠八百年,是要单立一章的。祠里的祭器、族谱、账目,但凡有一星半点存世,都是史料。掌柜若能行个方便……”
“哈哈哈,先生这份痴,钱某佩服!”钱通海举杯一饮而尽,笑得前仰后合,“容钱某查查,查查——来来来,喝酒,喝酒!”
宾主尽欢而散。
回文昌巷的路上,夜风微咸。雷一鸣提着灯笼在前头走,忍到巷口,终于忍不住回头:
“师父,我在廊下看了他一晚上。他脸上的表情都是自己的——可是有三回,不对。”
“哪三回?”
“你说‘县志’的时候,你说‘户头’的时候——还有送客的时候,他笑着说‘先生慢走’,眼睛却先看了一眼你身后的我。”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师父,他不是在看学生。他是在**数人头**。”
楚阙走在灯笼的光晕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功课,“我们也数完了——他园子里当值的护院一共十一个,八个是庄稼把式,三个走路脚跟先落地;他书房的窗后头坐着一个记录的人,笔很快;他给我续的第二盏酒里,多了一味南边的‘话多草’,无毒,只是让人话密——为师替他换到痰盂里了。”
雷一鸣瞪圆了眼睛。
“一鸣,记住今晚。”楚阙负手,望着巷子深处自家小院那一点灯火,“这位钱掌柜,比望川的辛九枯客气一百倍,也比他深一百倍。辛九枯是刀,这一位——是柜。刀伤人见血,柜吃人的时候,账面上干干净净。”
“那我们……”
“我们继续教书。”楚阙推开院门,语气如常,“他要听新鸟的叫声,我们就每天叫得书声琅琅。叫到他放心,叫到——蜃市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