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二,下弦月,后半夜大落潮。
海晏城南三十里,海崖如墙。崖下一片乱石滩,落潮之后,滩涂向海里裸出去半里地,湿漉漉地泛着月光。听沧祠的残址就在这片滩涂上——确切地说,是曾经在崖上、如今没在潮线之下的一片基址。
师徒二人打着一盏渔灯,踩着落潮的空当下了崖。
祠没了。剩下的是几十根木桩,齐齐地自泥里探出头,像一片被割过的庄稼茬。断口都在同一个高度,被一年的海水泡得发黑发软,附满了藤壶。
“官府卷宗上说,大潮把祠卷塌了,梁柱冲进海里。”楚阙提着灯,蹲在最粗的一根桩前,看了很久,忽然道,“一鸣,你来看这个茬口。”
雷一鸣凑过去。桩子的断口发黑,可凑近了、借着灯光细看,断口的纹路平直得反常——不是撕的,不是折的,是**锯的**。而且锯痕的走向,由内向外。
“潮水冲塌房子,梁柱是被推折的,茬口该朝里倒。”楚阙的指腹抚过锯痕,“这些桩,是有人站在祠**里头**,一根一根,自己锯断的。锯完了,屋架朝海的方向放倒——不是塌,是**拆**。拆得又快又整齐,一夜工夫,全族动手。”
他站起身,灯光扫过整片基址。
“再看地面。”
滩涂的泥面上,凡是基址范围之内,隐隐泛着一层白——不是月光,是**盐**。细密的盐花结在泥里,一片一片,边缘齐整。楚阙拈起一撮,捻了捻,尝了尝,眉头微动。
“师父,海边有盐不是应当的么?”
“海水漫过的地方,盐是乱的,随水痕走。”楚阙把那撮盐吹掉,“这些盐花,一畦一畦,方方正正——这是**撒**出来的。粗盐铺地,一层压一层。一鸣,你家祖训里,可有用盐的规矩?”
雷一鸣摇头。想了想,又迟疑道:“祖训没有。可是……守夜的福伯说过一句老话,我一直当是吓唬小孩的——他说,‘盐净地,水净路,走的人不留脚印给鬼看。’”
“盐净地,水净路。”楚阙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环视这片被盐花铺过的基址,缓声道,“不是吓唬小孩。这是**搬家**的规矩——一种很老很老的搬家:把地净了,把气收了,把八百年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教任何循气追踪的东西,都嗅不出这一家人去了哪里。”
“官府来验的时候,看见的是烂泥和碎木——他们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一场办得一丝不苟的大礼。”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声音低下去,“沧家没有遭难。沧家是**走**了。全族动手,一夜拆祠,锯桩放梁,盐净其地——从从容容,井井有条,像他们八百年里操练过千百遍。”
雷一鸣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大海。落潮的海退得很远,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走去哪儿了?”
“祠朝海放倒,人随祠走。”楚阙道,“往海里走了。”
孩子打了个寒噤:“海里……海里怎么住人?”
楚阙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册《镇渊录》的随行抄本,翻到第七卷,就着渔灯,把那段八百年前的记载又读了一遍——
**“海眼之封,人族沧氏守其阳,鳞族守其阴。”**
阳面在岸上,是听沧祠。那么阴面呢?阴面的祠在哪里?在海里。在一个人族的脚到不了、只有守印的血脉知道路径的地方。
“一鸣,还记得你家祖训最后一条么?”
“雷声断,举火焚祠,携环东走。”
“对。雷家的绝路,是往东,投山中之堡——投**同盟**。”楚阙合上抄本,“沧家的绝路,八百年前也一定写好了。他们的同盟不在山里——”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滩涂尽头,落潮线的边缘,渔灯的光刚好够不到的地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不高,纤细,一动不动地立在湿滩上,像是站了很久了。月光下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那人影的轮廓有些说不出的不对——衣衫贴体,湿漉漉的,可周身没有滴水;赤着足,脚下的湿泥上,没有陷下去的脚印。
雷一鸣的手悄悄摸向胸口的铜环。
那人影似乎察觉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头微微偏了偏——月光恰在此时从云隙里漏下来一线,照见那一偏之间,人影颈侧极淡的几道纹路,波光一样闪了闪,像鱼。
下一瞬,一片云翳掩月。再亮时,滩涂尽头空空如也,唯有落潮的海面上,极远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没入水中,漾开一圈涟漪。
师徒二人立在原地,谁都没有追。
许久,雷一鸣才发现自己攥着环的手心全是汗:“师父,那是……人么?”
“不知道。”楚阙望着那圈涟漪散尽的海面,缓缓道,“但它不是来害我们的——它站在那儿看了至少半个时辰,比我们到得还早。它在看什么人来给沧家收拾旧址——”
他提起渔灯,灯光在夜风里晃了晃。
“——换句话说,海里也有人,在等岸上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