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午后,师徒二人进了海晏城。
雷一鸣以为自己见过大城——望川是水陆码头,也算热闹。可海晏城教他知道了什么叫“钱堆出来的城”:城门是新的,包着铜;街是石板的,宽得能跑六辆大车;沿街的铺面一家挤着一家,绸缎庄挨着船具行,银楼对着渔栏,空气里一半是鱼腥,一半是香粉。码头方向桅杆如林,大船小船挤挤挨挨,装的卸的,喊号子的声音昼夜不歇。
最气派的一家门脸,在城中十字大街正中:五间门面,金字招牌,进出的伙计一水的绸衫——
**通汇天下,海晏分号。**
楚阙牵着“学生”,从那块金字招牌底下慢慢走过,像每一个头回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的穷夫子一样,仰头看了看,啧啧了两声,走了。
雷一鸣跟在后头,也仰头看了看。他看的不是招牌,是招牌底下进出的人——这是师父教的:铺子的脸面在匾上,底细在人脸上。他看见那些绸衫伙计脸上的表情都是自己的,唯有柜台最里头一位管事模样的,眼神扫过街面的方式不像伙计,像哨兵。
看了,没说。记下了。
当日,“柳夫子”在城南文昌巷赁下一进小院,挂出了水牌:**授蒙学,兼课举业,束修面议**。
海晏城富,富人家舍得给孩子花钱,可好先生都往府学书院挤,肯下巷子的少。水牌挂出去三天,柳夫子收了五个学生:两个绸缎庄的少东家,一个船行账房的儿子,一个渔栏把头的闺女——海边人家不讲究这个,闺女也送来认字——还有一个,是隔壁豆腐坊的小子,交不起束修,拎了两板豆腐来,柳夫子收了。
私塾就这么开起来了。上午教书,下午“柳夫子”提着一把伞满城闲逛,访书肆,逛茶馆,听人闲谈;“小满”放了学,就跟同窗们满街疯跑——豆腐坊的小子熟门熟路,三天带他摸清了半座城。
一座城的底细,就这么从两个方向,一点一点渗进了文昌巷的小院。
七日之后,晚饭桌上,师徒对账。
“城里人都说,听沧祠是遭了海难。”雷一鸣扒着饭,压低声音,“去年七月里一夜大潮,说是潮头三丈高,把祠连人带屋卷进了海里。官府验了三天,定的案。可是师父,豆腐坊的顺子说,他舅舅是南边渔村的,那一夜他舅舅也在海上——**那夜根本没有大潮**。风平浪静,月亮白得很。”
“嗯。”楚阙给他夹了筷子鱼,“还有呢?”
“还有,沧家的人,城里人说不上来。”孩子皱着眉,“说起别的大户,谁家几口人、谁跟谁结亲,茶馆里门儿清。一说沧家,就都含糊——说他家人丁不旺,说他家不与人来往,说他家‘守着老规矩’。守什么规矩,没人说得清。就像……就像大伙儿商量好了,不往深里说。”
“不是商量好了。”楚阙道,“是几百年养成的。守印人家在哪儿都一样——供着,敬着,绕着走。锁雷祠在望川西山,不也是这样。”
他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他这七日画的图:海晏城,海岸线,官府卷宗里“海难”的方位,渔村的分布——最南端,一处海崖,标着三个字:听沧祠。
“明晚落潮,我们去祠址看看。”他指尖点在那三个字上,“官府的卷宗我托书肆的朋友抄了一份——写得很齐整。齐整得,像用尺子裁过。”
雷一鸣扒饭的手停了停,抬起头。
这句话他听过。去年在望川,桓校尉说师父的口供时,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师父,”他小声说,“裁卷宗的尺子——是谁的手?”
楚阙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文昌巷的夜安安静静,巷口有卖蛎饼的梆子声,远处海涛沉沉,像大地的鼾。可在这安稳的市声底下,他这七日已经摸到了三根绷紧的弦:一桩没有大潮的“海难”,一户没人敢深谈的人家,和一间伙计眼神像哨兵的票号分号。
海晏城这锅水,面上比望川平静得多。
锅底的泡,也压得比望川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