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望川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十千楼打了烊,鲁十千正在柜台后拨拉一年的总账,算盘打得噼啪响。门板忽然被人敲了三下——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沉稳得很。
“打烊喽!要吃酒明儿……”鲁十千骂骂咧咧去卸门板,卸开一条缝,愣住了。
雪地里立着一位青衫客,肩上落着雪,手里捏着半枚铜钱。
“掌柜的。”青衫客把那半枚钱搁在门缝里的柜沿上,“赊酒一坛。”
鲁十千看看钱,看看人,忽然咧开嘴,眼眶跟着就热了。他一把拽开门板,回身朝地窖大喊:“伙计!开窖!把最里头那坛——第一百坛——给爷抬上来!”
雪夜,地窖,还是那两只倒扣的酒坛。第一百坛酒拍开了泥封,两只粗碗满上。
“九十九坛,喝了个头。”鲁十千举碗,“这第一百坛——先生,敬什么?”
楚阙想了想。
“敬账。”他说,“旧账清了的,新账开了的,还没上门的——都敬。”
两只碗碰在一处。窖顶的雪声簌簌,人间的酒暖烘烘。
同一个雪夜,千里之外。
某处黑市的深巷里,一顶不起眼的毡帐中,灯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双骨节漂亮的手,正把玩着一只雷纹古匣——望川废窑那一夜,从满场刀客眼皮底下消失的头牌。
匣开了。匣中没有金玉,只有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旧图。图上朱砂勾着一道蜿蜒的海岸,海岸尽头画着一座祠,祠下两个小字:听沧。
“啧。”那人把图凑到灯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守了八百年的人家,祠里的老图,锁在雷家的匣子里——雷家倒了,匣子进了黑市,黑市又要卖给不三不四的买主。这世道,果然什么都看不住。”
“看不住的东西——”他把图收入怀中,掸掸衣摆起身,帐门一挑,人已在雪巷里,只留下一串渐远的、心情很好的笑,和帐中一张两指宽的纸帖,压在空匣底下:
“窃尘楼主,到此一游。”
同一个雪夜,再往西。
断龙原深处,雪落不进渊心——那片洼地的上空,雪花飘到半途便化了。九层残台的废墟旁,一尊青灰色的坐像端坐如初,像上覆着薄薄一层霜,怀中刀影沉沉。
坐像之下,三百丈深处,黑暗的最底层。
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在阖着的眼睑之后,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它在做梦。梦里有八百年前的天火,有三十六道刺目的光,也有三个月前那一夜——一坛新的面孔,一个站在“不存在”之处的青衫人,一个所有账本都翻不到的孩子。
它把这两张脸,在梦里翻来覆去地看。
不急。它一点也不急。它有的是年头——
而在它头顶三百丈,那尊青灰色的坐像,霜雪覆盖的眉目沉静如山,抱着刀,一动不动。
守着。
九州历三百二十五年,就这样过完了。
这一年,史书上只记了两行:秋,北地大狱,都察院锄奸党若干;冬,大雪。
野史和说书人记下的,则多得多:这一年,西山锁雷祠灭门;望川黑市出了一桩悬案;断龙原深处响了一夜说不清的雷;一位只收半钱的郎中死了,一位补阙的先生来了;守缺斋的草棚下,有人讲了些从没人讲过的道理——
而在所有账本都翻不到的地方,一部真正的纪年,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后世的阙学门人为这部纪年作序时,落笔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大衍五十,其用四九。
遁去的一,于九州历三百二十五年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