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日,石敢山亲自冒雪上了西山,随行的马背上驮着一只裹了棉被的木匣。
老堡主进门顾不上烤火,开匣——匣中是一盏铜灯,灯座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一个字:沧。
“堡中祠里的九灯,先生是见过的。”石敢山的眉毛胡子上还挂着雪,声音发紧,“中元之后,守祠的老仆病了一场,祠里的事乱了些时日。上月冬祭,老朽亲自入祠上香,一盏一盏看过去——先生,这盏‘沧’字灯,灭了。”
“灯油是满的,捻子是好的。老仆回想了半个月,只记得中元前后那几日祠中灯焰乱得厉害,谁也没留意哪一盏是几时灭的。老朽连夜翻了《镇渊录》——”他从怀中取出几页抄纸,双手递上,“域外六家的名录,在录上第七卷。沧氏——”
楚阙接过,就着灯光,一字一字读了下去。八百年前的篆字,记得清清楚楚:
“沧氏,受海眼之钥。镇渊之役,鳞族来援,战罢盟定:海眼之封,人族沧氏守其阳,鳞族守其阴。祠曰听沧,居东海之滨。”
“海眼。”楚阙把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镇渊录》上的九处封,他这三个月已烂熟于心:中原三祠守的是断龙原的“渊”;域外六家,各守一方门户——而沧氏守的这一处,录上写得明白,不是山,不是原,是海。海底有眼,眼通幽冥,八百年前一并封了,阳面的钥匙交给人族沧家,阴面,交给了海里的“鳞族”。
“中元那一夜。”楚阙缓缓道,“中原的祭断在了最后一息——同一夜,东海之滨,沧家的灯灭了。堡主,你说,这是巧了,还是——本就是同一张图纸上的两处工地?”
石敢山的脸色在火光里一片铁青:“偃师的同行……”
“利滚利。”楚阙把抄纸折好,望向东方。守缺斋的东窗外是沉沉雪夜,雪夜再往东三千里,是他从未去过的海,“中原这笔账收回来了,东海那一笔,正在烂。堡主,开春之后,守缺斋怕是要出一趟远门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桓校尉京里的信,你路上收到抄件了?”
石敢山点头,从怀里摸出那页薄纸。桓正卿的字,一贯的瘦硬,只是这一封的收笔,比往日重:
“‘偃’柜的底,追到最后是一堵墙。墙上没有人名,只有一个号——玄枢。
再往上问,都察院的老大人把卷宗锁了,只对我说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先生,我这根绳墨,量到今日,头一回量见了‘量不动’三个字长什么样。
——等我的帖子。”
火盆噼啪。两个老于世故的人对着这页纸,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楚阙把信凑近火盆,看它烧成一线灰,轻声道:“玄枢……好名字。北天极星旁,第一枢,天下万机所系——起这种名号的,从来不是江湖人。”
“堡主,记下这个号。”他望着火焰,“账本上,新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