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个雪夜,守缺斋闭了门。
雷一鸣被打发去镇岳堡“陪堡主爷爷过冬至”——孩子临走时狐疑地看了师父三眼,到底没敢多问。石敢山心照不宣地把人接走了。守缺斋里外,楚阙独自布了三重阵:药粉一重,针阵一重,最外头,是整整一坛掺了朱砂的雪水,泼在院墙四周,冻成一圈暗红的冰。
万全之后,他在堂屋正中的火盆边坐定,取出了纳渊囊。
囊比三个月前更沉了。他把它平放在案上,指诀连掐,囊口启开了一线——只有一线。
一缕若有似无的声音,从那一线里渗了出来。带着笑意。
“……先生的宅子,寒酸了些。”偃师的声音碎而温润,像隔着极厚的水,“老夫在里头听了三个月——收徒,受册,开坛讲学。啧。补天。好大的志向。”
“三个月了,该想的也想透了。”楚阙拨了拨火盆,“今夜问你三件事。答得实在,往后每月开囊一线,放你听一夜人间;答得不实在——”他顿了顿,“囊里很静,你比我清楚。”
囊中静了片刻。对一个以万丝听遍天下的存在而言,绝对的寂静,是比刀更利的东西。
“……问。”
“第一件。你的东家。‘偃’字的柜,玄枢的号,坐在伞尖上的是谁。”
“不能答。”偃师的声音干脆得很,“先生,不是不肯,是不能。老夫这样的‘物件’,出厂的时候就打了印记——东家的名讳一旦成音,老夫这点残识当场就散。你要逼,尽管逼,逼散了,先生一无所得,还平白脏了这只好囊。”
楚阙不置可否:“第二件。断龙原底下那位。它醒到了几分。”
“三分。”这一回答得倒快,快得近乎幸灾乐祸,“先生该谢老夫——老夫喂它的那半口,够它把眼皮抬起一条缝了。它这一类东西,睁眼不打紧,打紧的是记性。中元那一夜站在坛上的每一张脸,它都收进去了。雷万钧压得住封口,压不住它做梦。它会做很久很久的梦,梦里把你们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第三件。”楚阙打断他,声音不动,“九祠之灯。”
囊中,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火盆里一块炭噼啪爆开。许久,那碎而温润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回,笑意淡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一个手艺人提起同行时,那种混着轻蔑与忌惮的郑重:
“先生查到灯了。也好。老夫白送过你一句,今夜再送半句,算是付这三个月的房钱——”
“九祠之灯,灭不止一盏。”
“中原这一盏,是老夫的活计,老夫栽了,认。可先生,你当这天底下,就老夫一个匠人么?一样的图纸,发给了不止一双手。海的那一头,山的那一头,沙的那一头——都有祠,都有灯,都有守灯的人家,也都有……上门的客。”那声音轻轻地、缓缓地笑起来,“先生救得了一盏。九盏呢?你在西山结庐,收徒,讲学,等账上门——好,好气度。只是先生,账房先生最怕什么,你比老夫懂:”
“怕的不是账多。怕的是——利滚利。”
楚阙静静听完,指诀一掐,囊口阖拢,那声音戛然而止。
堂屋里只剩火盆的噼啪声。他坐着没动,从袖中取出一页早已写满的纸——那上头是他默画了几个月的九灯位次图,是孩子在落雁驿的梦呓:“灯要灭了……一盏……又一盏……”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