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缺斋的日子,安顿下来了。
雷一鸣每日晨起练功,上午认字读书,下午跟着师父认药、行针、打谱——孩子聪明得吓人,又肯下死功夫,唯一的毛病是夜里仍会惊醒,醒了就披衣坐到院里,望着西边。楚阙从不点破,只是每逢这样的夜,药庐的灯总会“恰好”亮着,亮到孩子回房为止。
九月末,望川城里传开一件新鲜事:西山守缺斋的那位补阙先生,逢五逢十,在祠前的空地上开讲。
不设门槛,不收束修,来者是客:讲医理,讲棋理,讲天文地理,讲律例算学——讲到兴起,也讲些没人听过的道理。头一回来听的不过是附近的山民药农,坐着几条板凳;第二回,望川城里的郎中、讼师、账房先生们来了;第三回,来了几个背剑的年轻人,说是从听雪剑庄绕路过来的;到十月,板凳换成了草棚,草棚底下黑压压坐了上百人,连浩然书院都有学子结伴而来,坐在最后一排,边听边抄。
这一日讲的,是那八个字。
“——天道有阙,人心补之。”楚阙立在祠前,身后是无字的铁碑,面前是满棚的人间,“有人问我,先生,天道既然有缺,我们拜它做什么?我说,拜它,是敬它算得大;补它,是因为我们活得真。这两件事,不冲突。”
“又有人问,先生,我一个卖豆腐的,补得了什么天?”棚下哄笑。楚阙也笑,“我说,问得好。补天不是女娲的专利。你的豆腐点得匀,街坊吃着放心,这是补;账房先生笔下不欺人,是补;讼师不颠倒黑白,是补;为将者不滥杀,为官者不闭眼,为医者不惜力——都是补。天道的账房里没有‘不忍’二字,人心里有。人心里这点不忍,就是天下所有缺口的补丁。”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他环视满棚,声音不高,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那遁去的一,古往今来,术士们把它说得神乎其神。依我看,不必求诸天外——它就在诸位心里。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天道算不到的东西:账上不划算、你偏要做的那件事;人人都说算了、你偏咽不下的那口气;明知补不完、你偏要补的那个缺。”
“那个东西,圣人管它叫良知。”
“我管它叫——遁去的一,在人间的下落。”
满棚寂静。秋风穿棚而过,吹动百来件粗布的、绸缎的、书生的、江湖的衣衫。
后排,一个浩然书院的学子笔走如飞,在抄本的天头上批了一行小字:“此论出入儒道,自铸一家,不知何名。”他身边的同窗探头看了一眼,提笔在后头续了半句:
“先生居守缺斋,讲的又全是补阙的学问——依我看,将来若成一家之言,该叫——”
那学子笔尖一顿,终究没有写下去。史书后来记载,“阙学”二字第一次见诸文字,还要再过几年。但后世公认,阙学的第一课,就是九州历三百二十五年秋,望川西山锁雷祠前,那座草棚底下讲的——
在场的一百三十七人里,有后来的阙学四子之一,有北地七州头一位女讼师,有改写了绳墨司律例的名吏——
以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听得最认真的一个十岁孩子。
散讲之后,人潮渐去。雷一鸣帮着收拾板凳,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楚阙身边:
“师父,方才有个背剑的问我,说先生学问这么大,为何窝在山坳里,不去中原做一番大事业。我不知道怎么答。”
“下回再有人问,你就这么答——”楚阙望着满地秋阳,拍了拍孩子的头,“就说,我师父在等账上门。”
“等账上门?”
“嗯。”楚阙负手,目光越过草棚,越过山坳,落在西边天际——那里,秋空湛蓝,万里无云,蓝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像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欠我们的,迟早要来还;我们欠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也迟早,有人上门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