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起得很快。
郭大胆带着盐枭弟兄们包了工——这帮跑惯了刀口买卖的汉子,抡起斧凿来居然也似模似样,一边干活一边吵嚷,说恩公的房子必须用最好的料,被楚阙拦了:三间草堂,土墙,茅顶,木窗,一切从简。唯一破例的,是屋后加盖的一间药庐,和堂中打的一整面墙的书架。
九月初九,重阳,守缺斋落成。
没有大宴宾客。到场的统共十几人:石敢山带着镇岳堡仅存的刀手,鲁十千关了一天店,郭大胆的人凑了一桌,桓正卿从京城捎来一坛酒和一封信。门楣上那方匾,是石敢山亲手凿的——老堡主一辈子凿石头,头一回凿字,“守缺斋”三个字凿得跟堡墙似的,敦敦实实,风吹不动。
落成这一日,办了两件正事。
第一件,拜师。
堂屋正中设一席,一椅。楚阙端坐,雷一鸣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捧茶,跪下,行三叩首的大礼。
“师父在上,弟子雷一鸣,敬茶。”
楚阙接茶,饮了,把孩子扶起来,却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案上取过一样东西,摆在两人之间——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半钱。
“一鸣,拜师之前,先生问过你,为什么要学。你说,要学师父的本事,护住想护的人。这个答法,先生收。”他把那枚半钱推到孩子面前,“今日开蒙,为师不教拳,不教剑,不教针——先教你认这半枚钱。为师这一门的学问,往后或许有个名字,或许没有;但它的头一课,八个字。”
他执起孩子的手,蘸着茶水,在案上一笔一笔写:
天道有阙,人心补之。
“天道是什么?是账房先生。它算日月,算山河,算生死,算得又快又狠——可它的算盘,天生缺一档。旱了,它不管淹;生了,它不管疼;八百年前那些以身饲炉的人,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锁雷祠十七座坟,天不会替他们哭。”楚阙的声音很缓,“这缺的一档,就叫‘阙’。”
“那谁来管?”
“人。”楚阙道,“天道缺的那一笔,从来是人心在补。你爹用魂补,雷前辈用三百年补,石七用命补,你堡主爷爷用三十代补——为师用的是针,是棋,是这半枚钱。补法千万种,道理就一个:账上没有的,心里得有。”
雷一鸣捧着那半枚钱,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师父,那我们这一门,岂不是专管天道不管的事?”
“对。”
“那……管得过来么?”
“管不过来。”楚阙答得毫不犹豫,随即微微一笑,“所以才要收徒弟。”
第二件正事,在傍晚。
石敢山肃整衣冠,捧出一只包了三层油布的匣子,当着众人,郑重启开——匣中是那卷绢色深褐的《守印册》正本,听潮馆之乱后,由九族硕果仅存的主事人、镇岳堡主石敢山护持至今。
“先生。”老堡主双手捧册,走到楚阙面前,“九族凋零:雷家余一脉,闻家除了名,域外六家音讯渺茫,石家——石家的水,先生看见了,也快见底了。这册子,是三家仅存的正本,录着三十六件兵的名录、九处封的方位、八百年的守例。按祖制,册归长房。如今长房没了。”
他撩袍,单膝跪地——上一次他要行此礼,被楚阙托住了;这一次,楚阙没有拦。
“断龙原上,雷前辈说,这差事早晚落在先生肩上;先生答,要把三十六件兵、九处封、八百年的名字,一件一件记回来。石某今日代九族三十代先人,把这句话——当真了。”
“请先生受册。为——持录人。”
楚阙双手接过那卷八百年的册子。册首一页,篆书四个古字,墨色如新:
《镇渊录》。
——原来这册子自己记得自己的名字。守印册是后人叫顺了口的俗称;八百年前,铸兵封渊的那一代人,给它起的名字明明白白:镇渊之录。录的不是家规,是一场大战的遗产清单,和一份没有期限的托付。
楚阙持册在手,向石敢山还了一礼,又向北、向西、向着断龙原的方向,各揖了一揖。
“楚阙受册。”他说,“自今日始,录上每一笔,我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