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阙先生的名号,是随着那桩大案一起传开的。
都察院的案卷布告北地七州,通汇天下的柜台一夜倾塌,绳墨司里滚落了几颗不大不小的脑袋——官面上的每一道涟漪,江湖上都有十倍的浪。而所有的版本里,都绕不开同一个影子:一位青衫的先生,无门无派,来历成谜,查案如神,算无遗策;断龙原深处那一夜的细节没人说得清,说得清的只有结果——
八百年没人管的一桩天大的祸事,被这位先生,管了。
八月中,帖子就雪片一样飞来了。
听雪剑庄沈氏,请先生“赏剑品茗”;裂山刀门秦氏,请先生“过府一叙”;浩然书院的山长亲笔,请先生“讲学论道”;太一观、金刚禅院各有法帖;连朝廷都来了意思——不是圣旨,是一位据说能通天的大貂珰的私信,字里行间,探问先生“可愿为国效力”。
帖子在盐栈的桌上堆成了小山。楚阙一封一封看过,一封也没回。
“先生这是要把整个中原都晾着?”桓正卿临行前来辞行,看着那座帖山直咋舌,“听雪剑庄的帖子,江湖上有人求半辈子求不来一张。”
“不是晾。”楚阙把帖子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是记账。谁递了帖,谁没递帖,谁的帖递得早,谁的帖写得急——校尉,这一座小山,就是半张中原的人心图。眼下还不到看它的时候,先收着。”
桓正卿摇头失笑,抱拳作别。他要回京了——都察院点了他的名,这一案办下来,“病愈”的桓校尉简在帝心,往后是要在京里当差的。临上马,他忽然回头:
“先生,临别讨一句准话。你我这一路,血手盟的幌子、票号的伞、司里的耳目——拔出来的,都只是线头。线的那一头在京城,或者比京城更高的地方。我回去接着量——量到量不动的那一天,”他拍了拍腰间那把旧鞘窄刀,“我给先生递帖子。先生接是不接?”
“接。”楚阙答得干脆,“桓校尉的帖子,插队。”
八月末,楚阙带着雷一鸣和石敢山,回了一趟望川西山。
锁雷祠的“疫”字纸早已被官府揭去,十七口灵柩由官府敛葬,就葬在祠后的山坡上,一十七座新坟,碑是桓正卿走前督办的,一座一个名字,一个不少。
雷一鸣挨着坟,一座一座地磕头,一座一座地把名字念过去——二叔雷恪,三婶周氏,堂哥雷震生,孙妈妈,福伯……念到最后一座,孩子从怀里取出那盏空了的灯,端端正正供在他父亲的碑前。
“爹,到家了。”他说,“灯我供在这儿。魂你带走了——都齐了。”
楚阙立在坡下,等孩子做完这一切,才缓步上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站定,四下环顾:山坳清幽,祠宇虽残,梁柱还正;门前石坊上“锁雷祠”三个字被人擦拭过,干干净净。
“就这儿吧。”他说。
石敢山一怔:“先生要在此地——”
“结庐。”楚阙点头,“祠是雷家的,动不得,在下在祠旁起三间草堂。西山离望川三十里,闹中取静;离这座祠近——”他望着那座空了的祠堂,望着堂中依稀可见的无字铁碑,“在下这一世的账,是从这儿开始欠的。守着账本住,心里踏实。”
“草堂叫什么名字,先生想好了么?”
楚阙负手,望着满山秋色,望着祠中铁碑,望着更远处断龙原的方向——那里有一尊新坐成的碑,有一道压了八百年、还要继续压下去的印,有一个被喂了半口、尝到了味道的东西。
天道有阙。补不胜补。那就守着缺口住下,来一个,补一个。
“守缺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