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望川城,十千楼。
灵堂设了一个半月了。半钱先生的灵位前香火不断——望川人念旧:赵大抱着满月的儿子来磕过头,被他扎过针、喝过他半钱药的百姓来了一拨又一拨;连黑白两道的人物路过望川,都要进来上一炷香,江湖上传说,那位先生死在断龙原,死得侠肝义胆,只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为谁死的。
这一日晌午,鲁十千忽然吩咐歇业,把这一个半月来吊唁过的、叫得上名号的街坊故旧,都请到了一楼正堂。
众人到齐,只见灵堂如旧,白幡如旧,供桌上那只蒙着红布的粗陶罐如旧。鲁掌柜今日却不哭了,穿了件簇新的褂子,站在灵位旁,清了清嗓子:
“列位。今日请大伙儿来,是替半钱先生——收账。”
满堂面面相觑。
“先生生前有个规矩,诸位都知道:诊金收半,另一半,欠着天。”鲁十千拍了拍那只陶罐,“先生殁前留过话:这罐里的半钱,每一枚都记着一笔账。账没清,他不走。”
人群里有人抹泪:“鲁掌柜,先生人都没了,这账可怎么清啊……”
“怎么清?”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大门口接过了话头。
满堂回头。门口立着一位青衫客,身后跟着一位铁塔般的白发老者、一个背着小包袱的孩子,和一位黑底银线公服、面皮微黑的绳墨司校尉。
青衫客缓步入堂,走到灵位之前,向着那方“半钱先生之位”的牌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揭开了陶罐上的红布,从罐中拈起一枚半钱,对着天光看了看——
“这一枚,是清溪镇赵大家的。他媳妇难产,母子平安。”他把半钱放回,又拈起一枚,“这一枚,西街的孙木匠,痨病,三副药。”再一枚,“城南的老何,腿上的疮……”
他一枚一枚地数,一笔一笔地报。堂中被点到名字的人,从愕然,到怔忡,到浑身发抖——这些账,除了他们自己和那位死去的先生,天底下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是……”赵大抱着孩子,声音都劈了,“先生的……什么人?”
“半钱先生,殁于断龙原坠星崖,替一个孩子、一件古物、和天下人挡了一场大祸——这是真的,列位的香,没有白上。”青衫客把陶罐轻轻扶正,环视满堂,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在下今日来,是替他把话说完:他姓什么,无人知晓;他行医四十年,只收半钱;他说过,另一半欠着天——”
“如今,天把另一半,还回来了。”
他抬手,向门外一引。
门外,桓正卿手捧一卷黄绫文书,朗声宣读:都察院查西山灭门、断龙原逆祭一案,案情大白——血手盟蒙冤昭雪;拾骨行伏法;朝中涉案者下狱;义士石七,义医“半钱先生”,舍身卫道,敕令旌表,其名录入案卷,布告北地七州。
满堂寂静,随即轰然。
哭的,笑的,念佛的,追问的——乱哄哄的人声里,鲁十千挤到青衫客身边,压着嗓子,眼圈通红:“先生,就这么……让‘半钱先生’去了?名也不认,功也不领?满城的人给你磕头,你就站在自己灵堂里看着?”
“名是他的,不是我的。”楚阙望着那方牌位,神色平静,“鲁十千,天下人记住一位只收半钱的郎中,比记住一个楚某人,有用得多。往后世道要是再坏下去——让他们记得,这世上有过这么个人,人是会学样的。”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再说了。死人做事,没人算。这么好用的一张牌,烧了做什么?——玄枢的那位主人翁没了,可出钱的伞、递信的手,还在天上飘着。让他们信着‘郎中已死’,让他们慢慢查‘楚某是谁’——查去罢。”
鲁十千怔了半天,一拍大腿,又急忙捂住嘴,憋出一脸的敬服:“高,实在是高——哎不对!先生,那你的名号呢?往后江湖上,总得有个叫法啊!”
楚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牌位,看了一眼满堂来来去去、哭哭笑笑的人间,忽然朗声一笑,当着满堂,缓缓吟了四句——
“天道有阙谁人补?大衍算残剩一数;袖藏山河眉藏世,补天先补众生苦。”
吟罢,飘然出门。满堂的人怔在原地,把这四句翻来覆去地咂摸——直到三天之后,望川城的说书先生们才如梦方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列位!那位爷念的是甚么?那是诗号!有诗号的人物,那是要在江湖上立名号的!记住喽——补天之‘补’,宫阙之‘阙’——”
“——补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