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前,柄与锷各居一案,玄布已揭。台下,血渠九道,自四面八方汇向台基;渠边跪满了白衣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插在地里的白幡——闻家阖族。再外围,辛九枯的人手举着骨灯往来布置,灯火幽幽,把整片洼地照成一盏青色的海。
而台侧,一顶小小的白帐里,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膝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一鸣。”石敢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通红,“他们真把他……供着。”
“嘘。”楚阙按住他,“看坛。数柱子。”
石敢山定了定神,去数洼地边缘那一圈新立的骨柱——每根柱上都缠着符纹,是这几日辛九枯的人赶工立起来的。他从北头数到南头,数了两遍:
“……四十九根。”
“对。四十九。”楚阙的目光沿着那圈骨柱细细巡过,声音低得像自语,“不是五十,不是四十八——四十九。堡主,这不是巧数。这一门数术,铸此坛的人和我,念的是同一本书的头一页: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地间一切数术、阵法、推演,起手都是五十,用的都只有四十九——永远留一个空位。那空出来的‘一’,叫遁去的一。它不是漏算,是算不得:谁要是把五十全用满,数就死了,阵就崩了。所以再高明的阵,都必须留这一个位——留给天地,留给变数,留给它自己算不到的那个东西。”
楚阙的手指抬起来,遥遥指向洼地东北方向——四十九根骨柱围成的圆环上,那里有一个缺口。不宽,仅容一人通过。没有柱,没有符,没有岗哨。祭坛戒备森严,唯独那个缺口,像被所有人的眼睛集体绕了过去。
“看见了么。那就是这座坛的第五十位——遁一之位。”
“它必须空着。空着,阵才活。也正因为它‘不存在’,阵不设防,人不设岗——守它做什么?在布阵的人眼里,那里没有门。”
石敢山顺着看过去,看了半晌,喉结滚动:“先生的意思是……明晚,从那儿进?”
“从那儿进。”楚阙收回手,夜色里,他的侧脸静得像一页摊开的书,“堡主,你想想,天底下什么人,能站进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石敢山怔住。
“账本上没有的人。”楚阙轻声道,“一个刻不出偶的死人,和一个不入数的孩子。这座坛留的门,量身裁的,就是给我们两个的。——偃师按祖师爷的规矩留了这个空位,他不能不留;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世上真有两个‘遁一’,正打算并肩站进去。”
后半夜,洼地里起了一阵骚动。
九层骨台前,燃起了第一堆祭火。白衣的人群里,闻峥孤身登台——这位长房馆主今夜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衣,须发一丝不苟,捧着最后一件东西拾级而上:那弯乌沉的锷,被他亲手安放在台顶的玉案上,与柄并列,与悬空的刃上下相对。
三件,八百年来第一次,同处一坛。
闻峥安放已毕,整衣,下拜,朝着台侧阴影里那道锦袍的身影,声音洪亮,带着毕生夙愿将偿的颤:
“晏师傅——不,上使!三器归坛,老朽七年之约,分毫不曾有误。明夜大祭,老朽阖族襄助,天地共鉴——上使允诺老朽的仙缘……”
阴影里,晏师傅缓步走出,笑容和煦如年画。
“馆主劳苦功高。仙缘,自然是要给的。”他抬起那双过分白皙的手,轻轻抚了抚闻峥的肩,像长辈嘉许晚辈,“成仙么,第一步,总要脱去凡胎。”
“老朽明白,明白,仙家淬体——”
“不是淬体。”
晏师傅的手指,在闻峥肩头轻轻一按。
闻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僵在原地——而后,他的身体自己直了起来,自己转身,自己迈步,一步,一步,走下祭台,走向台基处最粗的那道血渠,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唯有那双眼睛,在端正的步伐上方疯狂地转动,转出无声的、彻底的恐惧。
他自己在血渠边跪好了。自己俯身,把颈项搁上了渠沿的凹槽——那凹槽的尺寸,分毫合度,仿佛二十年前扩建听潮馆时,就一并量好了。
“馆主的凡胎,就脱在这儿。头一道血,得是守印人的血——这是坛的规矩。”晏师傅立在台上,居高临下,语气还是那么温润和气,“至于馆主的魂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具三寸高的小木偶。木偶新雕不久,眉眼清癯,三绺长须,栩栩如生。
“老朽答应过你长生。”他把木偶托在掌心,端详着,微笑,“偶身不朽——可不就是长生。”
骨梁之后,石敢山猛地别过头去,一拳深深砸进土里,肩背剧烈地耸动。他恨了闻峥这些天,恨到牙根出血;可此刻隔着半里地看着这一幕,这位老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结冰——
那是长房。那是九结里的一结。八百年的一结,今夜被人当牲口,宰给了坛。
楚阙没有别过头。
他从头到尾看着,一眼不眨,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良久,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那盘棋上,把最后一枚黑子敲定了位。
“堡主,回。”他低声道,“天亮之前,都给我睡足两个时辰。”
“明晚——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