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听潮馆这头俯卧了二十年的兽,睁开了眼。
卯时,馆中九曲水渠的水,无风自动,倒流向西;辰时,祠堂开,柄匣与锷龛被请出,覆着玄布,抬上八抬的舆架;巳时,阖族大小百余口,白衣素服,在闻峥率领下列队出馆——对外的说法,是长房中元祭祖,全族赴“祖茔”行大祭。
车队沿着那条笔直朝西的车马道,迤逦而行,像一条被兽口吐出的舌头,缓缓探向断龙原深处。
三十里外的盐栈,楚阙立在草料棚顶,遥遥望着那条白色的队伍没入荒原。
“阖族都带走了。”石敢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死沉,“连吃奶的娃娃都没留。先生,祭祖用不着抬走全族——”
“祭祖用不着。”楚阙道,“祭天用得着。”
石敢山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当日黄昏,盐栈来了第二拨客人:三十余骑,风尘仆仆,一色的短打,为首的人面皮微黑,颧骨很高,腰间一把旧鞘窄刀。
桓正卿翻身下马,环视院中,目光从石敢山、刀手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位迎出来的青衫先生身上——落定,眯眼,打量了足足十息。
“阁下是?”
“望川一别,校尉别来无恙。”青衫先生拱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牌,轻轻抛还,“物归原主。北地七州,凡有官卡驿哨——好使得很,多谢。”
桓正卿接住铜牌,看看牌,看看人。这张脸他确凿无疑从未见过;可这说话的调子,这拱手的弧度,这把天大的事讲得像报药名的口吻——
“……先生的脸,我不认得。”他缓缓抱拳,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全礼,“先生的做派,我认得。——坠星崖那一场,办得漂亮。害我白上了三炷香。”
“香不白上。”楚阙还礼,“上给半钱先生的。他确实死了——往后,是楚某与校尉共事。”
当夜,盐栈柴房,最后一次排兵。
楚阙在地上铺开一张炭笔绘的图——渊心方圆二十里,郭大胆的脚夫们用五天时间,拿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他的手指点在图上:
“桓校尉,你部三十骑,加郭大胆的人,管两件事。第一,外围:明晚祭起之后,方圆二十里之内所有活口——闻家老小百余口、辛九枯的苦力、被裹挟的杂役——能拉一个拉一个,往东缘撤,交给医官。他们不是柴薪,是人。第二,退路:万一……我说万一,明晚渊心的动静收不住,你部立刻断后,护着所有人退过青苍山,一步不停,直退到落雁驿——然后用你的六百里加急,把这里的一切,报给京城都察院,报给天下。”
“先生呢?”桓正卿盯着他,“先生管哪件?”
楚阙的手指,移到图纸正中那个墨色最深的洼地上,轻轻按住。
“我管坛上。”
后半夜,楚阙与石敢山伏在渊心西南的一道骨梁后,看清了那座祭坛的全貌。
渊心是一片方圆里许的巨大洼地,形状让人不敢细看——圆的,边缘微微隆起,中心低陷,像大地上一只阖着的眼窝。洼地中央,一座九层的骨台拔地而起,台身全以龙骨砌成,白得惨然;台顶悬着一物,以九条黑铁链吊在半空——狭长,微弯,通体奔雷之纹。
「霆狱」之刃。三月初七从锁雷祠井底消失的东西,四个月后,悬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