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鬼门开。
入夜,断龙原东缘的天先变了:听潮馆的方向,一道淡青色的光河贴着地皮升起,蜿蜒向西,绵延三十里——那是二十年蓄在“塘”里的地气,顺着渠、道、柏、宅一线铺就的轨,倾泻而出,源源灌入渊心。
渊心,四十九根骨柱次第亮起。
青色的光顺着柱身的符纹攀升,柱与柱之间牵起光的经纬,把整片洼地罩进一座穹庐。穹庐中央,九层骨台通体透亮,台顶悬空的「霆狱」之刃在光潮里嗡嗡震颤,刃身的雷纹一道一道苏醒,映得台前的柄与锷都在案上微微发烫。
洼地中心的低陷处,那只“阖着的眼窝”底下,有暗红色的光,一涨,一缩——像呼吸,又像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地皮,在缓缓睁眼。
血渠首祭已毕。九道渠里都淌上了暗红。台下的白衣人群跪伏在地,被无形的丝线提得整整齐齐——阖族百余口,此刻都是坛上的活祭,只等大祭最烈处,一渠一渠地放。
台侧白帐早已撤去。雷一鸣被带上了九层台顶,白衣,赤足,立于刃下。孩子没有哭闹,站得笔直,只有一双眼睛在光潮里静静转动,像在人海里找一个人。
台下阴影中,晏师傅一袭锦袍,负手观坛,志得意满。
七年布置,四月收官。刃、柄、锷、童血、地气、中元——六样俱全。他这一门手艺传了不知多少代,师训只有一句:戏要开台,先数座位。今夜的座位他数了七遍:四十九柱是四十九座,座座有主;第五十位空悬,是祖师爷定的规矩,空着,看着,敬着——
他的目光扫过东北角那个缺口。
扫过去,顿住,缓缓地,移了回来。
第五十位上,站着一个人。
青衫,负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个“不存在”的位置上,像已经站了很久,像本来就该站在那里。四十九柱的光潮从他身侧奔涌而过,绕行如水;满坛的符纹、丝线、耳目,没有一样对他起反应——阵不知道他在,因为在阵的数里,那个位置没有“在”这回事。
可是眼睛看得见。
晏师傅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二十年了,他脸上头一回没有了笑,连那层和煦的白坯都褪了,露出底下一种近乎虔诚的骇然——像一个数了一辈子座位的班主,头一回亲眼看见,有观众坐进了那个供给鬼神的空座。
“……原来。”他终于开口,声音穿过光潮,清清楚楚,“先生不是不给刻。”
“先生是——没有格。”
青衫人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近乎优雅:
“晏师傅。工验完了么?”楚阙微笑,“在下也是来验工的——验一验,八百年前的老封印,和二十年的新手艺,哪个更经用。”
台顶,雷一鸣循声望下来,绷了九天的小脸霎时亮了。他没有喊,只是把左手悄悄按在了心口——那里贴身藏着一粒温润的白,和半幅缠环的旧布。
晏师傅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竟有几分真切的欢喜:
“好,好。老夫刻了一辈子人,临了,遇上一位刻不得的——此生不虚。”他抬起手,两根白皙的手指探入唇间,“只是先生,戏台有戏台的规矩:没有请柬的客,得先过——武行。”
一声人耳听不见的锐响,刺破夜空。
洼地之外,大地开始震动。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快得不像那具挂彩的躯体该有的速度——南方的黑暗里,一道乱发如雪的身影踏光潮而来,右眼猩红如两团炭火,直坠坛前。
地仙雷万钧,落地如陨山。
“先生的账,老夫算不动。”晏师傅退入台影,声音温润依旧,“——雷万钧的拳头,不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