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冬倚靠在草堆上,脸色稍好了些。刘小林蹲在他面前,皱眉问道:这五个字,你是在三号孔里看到的?
赵立冬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小篆字迹,孔壁的岩层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字迹很深,冰屑都嵌进去了。
刘小林没有马上接话,眼神落在了那五个字上,旧水官呼吸。
周昆凑过来看,皱了皱眉,这啥意思?老水官?新的被谁整坏了?
赵立冬缓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问过当地的哈萨克牧民,他们说三十年前有个汉人道士在天山待了很长时间,在高原上堵住了一条铜喉……他们管那个称呼叫。
堵住铜喉?周昆的眼睛睁圆了,那不是咱们今天看到的那三根金属管子吗?
不是,赵立冬转向刘小林,蓄水池的那三根是信息中继管,真正的铜喉在更深的地方。我们的测绘仪器根本探不到。但根据牧民的说法,那条铜喉本来是连接天山地下某个大的泉眼的,水流量极大,季节性很强,冬天干涸,夏天爆发。
刘小林起身走到石窟口,看向远处天池的方向。雾气还在升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动。
你说的旧水官,是不是指地脉的呼吸眼?他转身问。
赵立冬点了点头,很用力的那种点头,那个牧民老人说,天山下面有一处活水眼,他用的是哈萨克语,但意思就是——地脉在呼吸。泉水随着季节涨落,冬天枯,春天活,夏天爆,秋天又开始缓,就跟人呼吸一样。那个道士在三十年前堵住了铜喉,说是为了稳定水脉,防止山洪。
周昆往火堆里塞进一根枯树枝,火苗又跳了起来,那这帮孙子为什么要炸这个呢?一旦炸了,地脉了,是吧?
不止断气,刘小林的冷冷的说道,江汉平原的地下水系都是从昆仑山脉往东延伸的。如果这里的地脉呼吸被破坏,上游的水压会瞬间暴增。短期内看不出问题,但三到六个月后,下游的含水层会因为无法正常调节压力而发生剧烈变动——可能是局部崩塌,也可能是地下涌泉。
赵立冬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整个华中地区?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一定是华中全部,但按照地质图来看,湖省那一带的风险最大。刘小林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地脉本来是流动的,但这个呼吸眼一旦被炸掉,就相当于损毁了一条大河的调节闸。上游的水被迫寻找别的出口,结果就是地表塌陷和洪水。
周昆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帮人是想制造一场,然后把锅扣在咱们头上?
刘小林转向赵立冬,皮埃尔他们的计划里,一旦炸药引爆,他们会把所有的监测设备和布局图都销毁。事后官方查证时,只能看到一场莫名其妙的地质灾害。而他们会提前把消息透给媒体,说是真武观的胡乱操作,引起什么地脉阵法失效了,导致天山崩塌。然后莲花基金会等乱七八糟的就可以顺势提出整顿宗教管理文化遗产保护开发的名义进场。
赵立冬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刘小林站起身,转向周昆,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两件事。第一,把赵师傅和小王送下山,找到安全的地方。我给你个电话号码,打给陈建华,告诉他现在的情况,他会安排人接应。第二,你别问为什么,就是先别去真武观。
周昆一下子站了起来,哥,你打算自己去?
那我肯定得跟你,留这儿照顾两个伤员,我还不如——
你听我说,刘小林打断了他,如果咱们都出事了,赵师傅和小王活不了。只有你出去了,后面的人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别犟。
周昆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点头了。
刘小林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加密卫星电话和一张折叠的地形图,都放到了周昆手里。
从这条路下山,大概六个小时能到山脚的公路,沿着这条古牧道走,不会迷路。
那你呢?你要多久?
差不多二十小时,刘小林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我没在天亮前回来,你就继续按计划走。
周昆的手在发颤,但他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刘小林转身走向石窟外,冬风吹过,远处的天池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水鸣。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静玄哥,周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会回来吗?
刘小林没有转身,只是挥了挥手,会的。
......
从石窟到三号钻孔的祭坛通道大概需要三个小时的路程。但刘小林走了四个小时。他没有走栈道,而是沿着冰川裂隙往下,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才摸进了祭坛通道的入口。
巴合提老人在下山的时候被留了下来,这是刘小林在离开真武观前就已经商量好的事,老牧民手里有三十年前陈守一留下的线索图,那东西在这里比GpS都更有用。
两人在第二道液压门前碰了面,巴合提的脸上全是冻疮和雪渣子,但眼神却很清亮。他掏出一张用羊皮纸裹着的古旧地图,纸面已经泛黄得像秋叶一样,上面用颜料画满了山脉和水流的走向。
这是陈道长三十年前给我爹的,巴合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他说如果有一天后人需要知道天山的秘密,就把这个交出来。
刘小林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了五个位置,其中两个被圈了起来——一个标记的是铜喉旧处,另一个就是祭坛八角鼎。两个圆圈之间用一条虚线连接,虚线上还写着几个小篆字。
刘小林凑近了看,那几个字是第二道锁。
老人说,铜喉被堵以后,天山的水脉还需要一个锁,让它不会因为季节变化而剧烈波动,巴合提指了指地图上通往祭坛的虚线,这个锁就在八角鼎下面。陈道长用桃木剑刻的暗符,我爹亲眼看过,后来就没人再动过。
两人继续往下走。通过第三道液压门时,皮埃尔还没有出现。根据赵立冬的记忆,液压门应该是被人为锁死过的,但现在它打开得很顺利,就像在欢迎某个预料之中的访客。
祭坛的冰门打开了,里面的光线还是那种诡异的淡红。八角鼎就立在祭坛的正中央,铜鼎的底部连着那八条黑线,沉入冰层深处。
天池上方的裂缝又大了一圈,长度已经接近十五米,裂缝里的液体颜色变成了深红,像是血。
巴合提走到八角鼎前,蹲下身子,开始在冰面上摸索。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都是黑色的,但动作却很轻很细。
大概摸了十分钟,他找到了。
在这儿,巴合提的手停在了八角鼎下方的一处冰面上,你看。
刘小林蹲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处冰面。声音不一样——底下不是实心的冰,而是空的。
他用镇尺的尖端轻轻刮去表面的冰屑,一个古老的、用桃木刻出来的暗符就露了出来。符号很复杂,像是某种水脉的流向图,中央还刻着两个古篆字——。
我爹说,这个符是陈道长用桃木剑划刻出来的,笔画里灌的是他的真气,巴合提的声音变得很沉,三十年了,凝聚的真气还没散。只要有人能认出这个符,就能把那道锁激活。
刘小林站起身,把玄铁镇尺握在手里,对着八角鼎的中央凹槽。
就在这时,祭坛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皮埃尔来了,身后跟着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每个人都端着枪。
刘小林,皮埃尔的嗓音很平静,我很惊讶你能找到这个地方,不过现在都已经太晚了。后天早上五点,我的人会启动引爆程序。你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这儿等死。
刘小林没有转身,只是缓缓说道,你们的目的不是制造地质灾害。
不是吗?皮埃尔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是什么?
或者说不完全是,也是为莲花基金会清场,你们想制造一场,把整个西北的道门信誉全部摧毁,这样文旅资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场,把宫观改成景区。
皮埃尔的笑容消失了。他上前几步,枪口对准了刘小林的胸口。
你聪明,但聪明改变不了结果。我们在这个地方投入了八千万美元,斯特拉克斯公司的声誉、欧洲的政治支持、莲花基金会的资金链——一切都指向了今天。你觉得你能挡住?
巴合提突然张开嘴,用很陌生的、沙哑的哈萨克语开始吟诵。那是一段古老的祈水祷词,音调很奇怪,时高时低,像是风吹过山谷的回音。
刘小林没有给皮埃尔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的右手按在了八角鼎的中央凹槽上,玄铁镇尺和他的真气一起,沿着那条的暗符流了下去。
地底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的声音——深沉、缓慢、却充满了力量。
八角鼎周围的冰层开始融化,融化的速度很快,很快就在祭坛中央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水池。温热的、微微泛红的水从地下涌上来,温度很高,径直往外冒蒸汽。
那是什么?皮埃尔往后退了一步,枪口还是没有放下。
那是地脉在呼吸,刘小林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我师父堵住的不是水源,是地脉的脉搏。一旦脉搏恢复跳动,整个监测系统的水压环境就会改变。你们的炸药连接管依赖的固定水压……已经不存在了。
祭坛下方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非常刺耳。那是三根铜喉中继管在自动脱扣——斯特拉克斯的引爆系统失效了。
皮埃尔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抬起枪,对着刘小林就要扣扳机。
一根木棍从黑暗里飞出来,直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皮埃尔整个人向前栽倒,枪掉在了地上。
周昆从祭坛的阴影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后面还跟着三个国安的便衣。
老子说了,让你们别动,周昆走过去,用脚尖踢开了皮埃尔手里的枪,你们这帮龟孙子,还想在我们地盘上搞事情?
刘小林转身看了周昆一眼,眉角微微一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国安的人冲上去控制住了那四个雇佣兵,其中一个用手套从皮埃尔的怀里掏出一个加密硬盘。
这东西,那个人转向刘小林,应该就是你们要的。我们的人已经截获了所有的卫星通联记录,让·杜布瓦在航站楼被抓住了。
刘小林点了点头,他的手还按在八角鼎上,真气还在持续地输送。地下的水流越来越急,整个祭坛现在已经被温热的泉水覆盖了半尺深。
天池上方的裂缝停止了扩张,液体的颜色开始变浅。
把他们都带出去,刘小林对那个国安的人说,这个地方现在不太安全。
人群开始撤离,周昆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冒蒸汽的祭坛,转身跟着国安的人走了。
只有刘小林和巴合提留在了下面。
刘小林缓缓收回了手,玄铁镇尺从八角鼎的凹槽里拔了出来。地下的水流开始平缓,温度也开始降低。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被水流冲洗干净的暗符,用手指轻轻地摸了一下。
这是陈道长的字迹,巴合提说,笔画很深。
刘小林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老牧民往八角鼎的另一侧看。
在鼎身上,用和暗符一样古老的小篆字刻着一行文字。那文字被水流冲洗出来了,字迹清晰得就像刚刻下不久。
水官呼吸,后人续命。
刘小林在八角鼎前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碰到冰面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眼睛闭了起来,额头贴着铜鼎的边缘。
一个又一个地磕下去。
三个。
就像是在回应三十年前一个人在这座山上的某个地方。
巴合提转过身,给了他这一刻的隐私。
......
天亮的时候,刘小林走出了三号钻孔,天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昆在孔口等他,身后还跟着国安的人和医疗队。
哥,你没事吧?周昆的嗓音有点沙哑。
没事,刘小林看了一眼天空,赵师傅他们呢?
送下山了,医院的人在等着,接上就能进手术室。医生说小王那条腿只要接上血管,恢复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刘小林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国安的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递过来一个热水杯。
刘先生,你先暖和一下,那个人的口音带着北方腔,我们的上级说,这次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任何后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斯特拉克斯和莲花基金会,国际刑警已经启动了程序。陈兆林那边的洗钱案也彻底坐实了,三十亿美元的冻结令已经下了。
刘小林接过了热水,但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温度传进手心。
刘小林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号钻孔,又看了一眼天池。
天池的冰面上,那条十五米长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昆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刘小林的肩膀。
哥,咱们该下山了,沈素嫂子在电话里都快哭了,说你一个晚上没回消息,她差点就想过来找你了。
刘小林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走向山下。
身后的博格达峰上,最后一缕晨曦被云层吞没了,天山又恢复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