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已经烧尽,周昆又塞进两根枯树枝。赵立冬的呼吸很浅,眼睛睁开,盯着刘小林手里那张防水纸条。
天池水闸下面。赵立冬说道,那个标记,并不是什么遗迹。
刘小林没有回答,拿起那半截融化的青铜片,在火光下翻转,铜片边缘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冰晶。
你当时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用八根铁链系着,链子粗得……赵立冬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粗。
周昆凑过来看了一眼,瞪着眼说道:八根链子锁干尸,这动静可不小,为啥啊?
赵立冬还很虚弱,所以没理他,只是看着刘小林。
那张坐标纸上有两个位置标记,我们拍到的胶卷,最后一张照片里,干尸的手指握着这个东西。赵立冬指了指那半截铜片,另一个标记位置——祭坛八角鼎,那边我们没能进去,但声呐回波显示……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显示什么?
底下不是冰,是空的。很大的空腔,声波在里面震荡了三十多秒才消退。
刘小林站起身,走到石窟口。天色还是黑的,但远处天池方向的风声变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动。
他们应该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刘小林转身,所以才动手?
是的。赵立冬撑起上半身,那个铁链锁着的……应该不是什么特务或者什么别的。衣服样式老旧,而且手上还有勒痕,指甲盖都是完整的。
周昆咽了口唾沫。
完整的?你是说……他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赵立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突然抓住了刘小林的袖子。
道长,那两吨炸药位置不对。如果真的只是想炸掉玄武岩水闸防止泄洪,他们为什么要在钻孔里部署三套液压门?为什么要启用白噪封锁系统?
刘小林在赵立冬身边蹲下。
他们真正想炸的东西其实不在水闸,在水闸下面。
赵立冬点了点头,力气几乎用完了,身体重新贴回了草堆。
那个祭坛八角鼎,还有下面的大空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他们大费周章的去设置液压门。
周昆突然站起来。
那咱们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呢?赶紧下去啊!
下去?刘小林转身看他,你背人下冰崖?
这……周昆被噎了一下,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啊,那帮人肯定还在。
刘小林走到小王身边,用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停留了几秒钟。
高反加失血,再挨上几个小时的寒风,比较麻烦。赵师傅的腿也出问题了。他直起身,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留在这儿照顾他们。二,跟我下去三号孔。三,自己回山下找人。
周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刘小林。
这选择有多选吗?
没有。
周昆咬了咬牙。
那……我得跟你下去……他转向赵立冬,哥们儿,你给我坚持住,等我回来带你们出去。
赵立冬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两人收拾好装备,转身出去了。
赵立冬在身后看着,嘴里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祷文。
走出石窟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风已经转向了。从东北方吹来的冷气里,多了一股陌生的、烧焦的味道,像是铵油炸药混烧过的味道。
两人都没有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三号钻孔的外层冰闸已经全部关闭了。那个铁网门现在也关闭着,周围结了厚厚的冰壳,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液氮冻过。
刘小林仔细看了一下,液压门启动过了,而且不只一次。因为这冰层的重新形成至少得五个小时。
应该是皮埃尔在确认他有没有活着出来。
刘小林在冰壁上找到了那条备用进孔,裂缝已经比昨天宽了些,看起来像是因为地温变化自然扩张的。他侧身进去,周昆紧跟着钻了进去。
孔道里的温度比之前更低了,冰壁上已经开始结水晶。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像是在踩碎玻璃。
到了第一道液压门前,刘小林掏出了密码盒,输入了权限码。
液压门发出沉闷的气音,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这玩意儿工作得够规范的,周昆穿过缝隙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没有任何卡顿。说明他们后勤补给稳定。
孔道继续向下延伸。这一段比之前更窄,周昆骨架大,得侧身才能挤过去。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个孔道都震动了一下。
周昆的身体本能地贴住了冰壁。
那是……他转过头看刘小林,爆炸?
定向声波,刘小林继续往下走,他们在试试咱们的反应时间。如果咱们冲出去了,说明我活着。如果没反应,说明我已经死了。
那咱们得装死?
装什么死,别管他,继续走。
又走了三百米,第二道液压门出现了,这一次,门没有立刻打开。
密码盒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符号。
怎么了?周昆挤到刘小林身边看,权限码失效了?
刘小林没有回答,反而贴着冰壁听了一会儿。
液压系统被启动过了,不是权限码的问题,这道门被人为锁死了。
被人为锁死?谁干的?
皮埃尔吧,他在我下来之前,就预料到了会有人跟进来。
刘小林从腰间拔出了玄铁镇尺。
咱们得用笨办法了。
他把镇尺的尖端贴在了液压门的榫接位置,右手轻轻一转。
镇尺尖端刺入了金属和冰的缝隙,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周昆的牙根都酸了。
整整五分钟,刘小林才把液压门的卡销转松。门缓缓打开了,但只开了一个口就卡住了。
还有机械锁,周昆凑过去看,这帮人真是不相信任何系统啊,一道门两套锁,这得多不放心。
刘小林把镇尺的尖端对准了机械锁芯,提起真气用力一敲。
机械锁的弹簧崩断了,锁芯掉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了冰面上。
液压门彻底打开了。
第三道液压门前,情况变了。
门框周围贴满了红外线传感器,最中间还有个摄像头。摄像头的小红灯还亮着。
周昆往后退了一步。
咱们暴露了?
早就暴露了,从第二道门的时候。刘小林走到液压门前,抬头对着摄像头看了一眼,皮埃尔一直在等,等我活着出来,好知道自己的决策有没有效果。
他输入了权限码,第三道液压门打开了。
但是在门的另一侧,有两个身影蹲在地上,端着短枪。
周昆的动作快得出奇,他抓住了孔道上方的一根冻裂的岩石棱,整个身体飞了起来,脚踢向其中一个人的头。
那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枪口抬起,但周昆已经用另一只脚踢中了他的腹股沟。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另一个人举起枪想射击,却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异响——刘小林手里的玄铁镇尺划过了空气。
镇尺的末端擦过了那人的枪管,弹打偏了,子弹钉进了冰壁。
周昆半空中扭转身体,膝盖砸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整个交手没超过三秒钟。
两个人都没有机会再开枪。
周昆踩着其中一个人的背,气喘吁吁地转向刘小林。
下面还有多少?
三个,分别守在蓄水区、维修井入口和祭坛通道前。
很好。周昆拿起了其中一把短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呵呵,咱们这是在打仗吗?
刘小林已经踏进了第三道液压门后面的大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的冰川洞穴,足足有三十米见方。洞穴的中央有一个蓄水池,池水是淡蓝色的,表面覆盖了一层薄冰。
池底用三根金属管连接到了洞穴的南壁,管子消失在冰里。
这就是铜喉的外接口,周昆指了指,如果把这三根管子切断,上头那两吨炸药就没用了。
不能切,刘小林走到池边,蹲下看了一眼池底,切断了等于直接激怒皮埃尔,他会立刻启动应急引爆程序。
那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刘小林站起身,面向了蓄水池。
试试这个池子的深度。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枚旧铜钱和棉线,和昨天一样系在了玄铁镇尺上,把镇尺垂了下去。
铜钱没有碰到池底。
镇尺下沉了四米,铜钱还在晃动。
周昆的眼睛圆了。
四米深?这不就是个天然潜水洞?
刘小林收回了镇尺。
下面有个很大的空腔,空腔里应该有东西。池底那三根管子,其实是信息中继管。他们用这个池子来检测下面空腔的变化。
远处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声。
那是维修井的锁芯被击碎的声音。
还有一个,周昆举起了短枪,这个我来搞。
他冲向了维修井的入口。
刘小林站在蓄水池前,眼神落在了那三根金属管上。
管子的表面沾着冰晶,管内还有细微的温水流动声。三根管子的粗细不一样,最粗的那根在管口处有个很细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用镇尺的尖端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缺口。
铜管发出了短促的共鸣声,余音在洞穴里反复震荡。
整个蓄水池的池底都颤动了一下。
不对劲。
如果池子下面真的只是一个空腔,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共鸣反馈。
除非……下面还活着什么东西。
东西还在呼吸。
周昆从维修井方向跑了回来。
人我解决了,但是……他看着刘小林的表情,停了下来,怎么了哥?
三号钻孔不是干尸库。刘小林指了指蓄水池,这是活物的监测系统。
周昆的脸色彻底变了。
活物?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什么活物能在冰下活着?
刘小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了蓄水区的出口,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台阶上还粘着厚厚的冰屑。
走吧,下面还有一个人守着祭坛通道。
等等,周昆急着跟上来,你没打算下去看看那个活物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试爆,说明那个东西还活着。如果我现在下去捣乱,皮埃尔大概率会直接按动按钮,我们还有时间。
多多久?
刘小林停下脚步,转向了周昆。
从现在开始,大概还有二十小时。地壳应力达到峰值,他们会在那时候引爆。
周昆看了看手表。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二十个小时去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就放心了,周昆拿着短枪往前走,我怕你打算在现在这个关口还一直在做侦察。咱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搞清楚那两吨炸药放在哪儿,现在目标已经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想办法在五点之前把它们处理掉。
刘小林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下走。
祭坛通道的入口前,那个守卫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端起了枪。
但是这一次,刘小林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玄铁镇尺在空气里划出了一道不规则的轨迹,尺身贴着那人的枪管掠过,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得撞在了冰壁上。
人昏迷了。
枪掉在了地上。
通道前的冰门自动打开了——不是用权限码,而是因为气压传感器检测到了变化。
通道里的光线突然变了,从纯白的冰蓝变成了诡异的淡红。
周昆站在通道入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静玄哥……你看这个。
通道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祭坛。祭坛的中央,用金属框架固定着一尊八角铜鼎。
铜鼎的底部,连着八条粗大的黑线,伸入了祭坛下方的深层冰川。
而在祭坛的正上方,天池的冰层表面,一条长约十米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张。
冰裂缝的边缘,还在微微渗出殷红的水。
周昆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红色的水……是什么东西?
天池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水鸣。
刘小林没有回答周昆的问题,拉着他转身往出口跑去。
赶紧上去。
啊?现在就走?
对,赵师傅说过,他们在天池测到的异常……现在正在加强。
两人冲出了祭坛通道。
一路跑过蓄水区、跑过第三道液压门、跑过第二道液压门……
冲出孔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博格达峰顶,一缕淡淡的白烟正在向上升起。
看上去像云,但其实是冰裂缝的冷雾。
石窟里,赵立冬和小王还等在原地,赵立冬的眼睛在看见刘小林的一刹那,突然瞪圆了。
他们提前试爆了。赵立冬声音干哑得不像人话,我听见了,就在二十分钟前,天池底下传出的闷响。
周昆把那份结构图摊在火堆前的石地上。
图纸的右下角,用红笔标注了一个大大的圆形区域,标注的内容是:祭坛八角鼎,引爆链接点。
而在圆形区域的下方,用古体小篆写着四个字。
周昆指着那四个字,转向刘小林。
这是什么?
刘小林看了一眼那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那五个字是:旧水官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