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雪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
刘小林和周昆从三号钻孔出来,顺着备用通道往下走了不到两百米,迎面撞上了一队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高原风吹得又黑又糙,眉毛浓得像两道墨杠子,手里拎着对讲机,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干小伙,个个腰里鼓囊囊的。
“哪位是刘小林掌教?”汉子嗓门不小,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我是。”
汉子快步走上来,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国家安全部门的人,姓铁,铁振国。他上下打量了刘小林一眼,目光在他青布道袍和身后的冰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点了点头。
“情况我们路上听赵立冬的徒弟说了个大概。皮埃尔那伙人,我们盯了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拿到他们进核心区的实证,这回算是齐活了。”铁振国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力道不轻,“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们的人,该送医送医,该休息休息。”
周昆在旁边插嘴:“赵师傅和小王还在上面石窟里躺着呢。”
铁振国一挥手,身后立刻分出四个人,带着担架和急救包往上跑。周昆又补了一句:“那个叫黑狐的,右胳膊废了,往东边冰川缝隙下去的,你们要是碰上,别太为难他——他给了我们权限码。”
铁振国挑了挑眉毛:“黑狐?斯特拉克斯亚太预备队那个黑狐?”
“嗯,他反水了。”
铁振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你小子,仗还没打完就先招降纳叛了。回头写报告的时候记得把这事写清楚,我可不替你背锅。”
刘小林从怀里摸出那枚权限码芯片,递过去:“三号孔里所有液压门的启动权限都在里头。另外,蓄水区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腔,我判断里面还有东西,但没来得及下去看。你们进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最好带地质专家。”
铁振国接过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揣进贴身口袋:“明白,你们先撤,回头可能需要配合调查,到时候我会找你。”
刘小林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铁振国又叫住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了一根,又把烟盒递过来,“抽不?”
“不抽。”
“好习惯。”铁振国把烟塞回口袋,自己也没点,只是叼着过干瘾,“刘掌教,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回见着道士往冰川里钻的。你师父当年的事,我档案里读过,没想到三十年后又冒出个徒弟来,你们这一门,是不是专挑这种要命的活儿干?”
刘小林想了想,说:“也不是专挑,碰上了就干。”
铁振国叼着烟笑了,摆摆手:“去吧。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赵立冬和小王被送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小王的腿伤虽然看着吓人,但铁振国带来的随队医生检查之后说没伤到骨头,主要是冻伤和失血,送医院处理一下问题不大。赵立冬的脑外伤比看上去轻,缝了七针,医生嘱咐静养观察。
周昆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医院,刘小林目送救护车闪着灯开下山。巴合提老人一直站在冬窝子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杆土铳,看见刘小林回来,快步迎上来。
“人呢?都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送医院了。”
老人长出了一口气,把土铳靠在墙根,双手合十对着天山方向拜了拜,嘴里用哈萨克语念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刘小林的手腕。
“走,我带你去见人。”
刘小林以为老人要带他去见山下的牧民,结果巴合提领着他往山坳深处走,绕过了两道雪梁,在一个背风的石头围子里停住。围子里头拴着七八匹马,几个穿皮袍的哈萨克老人正围着一堆火喝奶茶。看见巴合提进来,纷纷站起来。
“这就是陈道长的徒弟?”为首的老汉七十来岁,胡子花白,眼睛却亮得很,汉语说得比巴合提利索,“我叫艾山,当年跟着陈道长一起堵过铜喉的,你师父在冰缝里干了三天三夜,我们几个人轮班给他递工具、送热茶。”
艾山拉着刘小林在火堆旁坐下,倒了一碗奶茶塞进他手里,然后开始讲。讲陈守一当年怎么从甘肃一路走到天山,怎么在牧民家借住,怎么发现地底铜喉,怎么用桃木剑和玄铁镇尺把铜喉堵死。讲完了堵铜喉,又讲陈守一后来在冰缝里刻字的事。
“你师父刻完字,站在冰缝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我们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字有没有刻歪。”艾山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们都说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字歪不歪。他说,字是留给后人的,歪了丢人。”
刘小林端着奶茶碗,没说话。
艾山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碰,但上面的线条还清晰——是天山北坡的地下水脉走向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全是陈守一的手笔。
“你师父走的时候把这个留给我们,说以后要是有后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艾山把地图郑重地放在刘小林手里,“现在给你。”
刘小林展开地图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来。
下午的时候,沈素打了电话过来。
“到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但刘小林听得出她已经等了大半天。
“刚下山,在巴合提大叔家里歇脚。周昆跟着去医院了,有两个同志受了伤,但没大碍。”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沈素说:“双楫会西北分会的六十四位掌门宿老全到了,在天池北坡的冬牧场扎了帐篷等你。清和也来了,还带了茅山派的三个人,说顺道观摩学习。”
“来了多少人?”
“连家属带弟子,少说两百号。牧民们把自家的羊宰了十几只,正在架锅煮手抓肉。”沈素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无奈,“你要是不来,这顿肉就白煮了。”
刘小林笑了一下:“我尽快到。”
巴合提听说六十四位掌门都到了,赶紧把家里剩下的奶疙瘩和风干肉全翻出来装了一袋子,拉着刘小林往天池北坡走。
冬牧场的平地上支起了二十多顶毡房和帐篷,炊烟升得老高,老远就能闻见手抓肉和烤馕的香味。牧民们和道士们混在一起,有的在帮着架火,有的在递茶,还有几个年轻道士跟哈萨克小伙子学起了摔跤,被摔得四脚朝天,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陆清和站在人群最前面,还是那副眼镜加道袍的标配,但肩膀上多了一条牧民送的羊毛围巾,看着不伦不类的。他看见刘小林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静玄,你可算来了,我们这帮人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等,有个终南山的老道长已经喝掉了三壶奶茶,说要跟你比一比谁喝得多。”
“比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师父当年在天山喝奶茶就没输过,他想看看徒弟怎么样。”
刘小林哭笑不得。
立约仪式确实简朴得不像话。没有法坛,没有香案,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椅子。六十四位掌门宿老在草地上围坐成一圈,刘小林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奶茶和一份手写的公约。
公约是陆清和提前拟好的,核心三条:不接境外不明资金、不搞商业化收费、共护西北民生。刘小林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拿起笔签了字。六十四位掌门挨个上前,有的签了名,有的按了手印。巴合提作为当地牧民代表,也在公约末尾按了个红手印,按完之后还专门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羊头。
“这羊头是什么意思?”陆清和推了推眼镜问。
“意思是,我们牧民也看着呢。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欠我们一只羊。”
众人哄笑。
签完公约,手抓肉正好出锅。刘小林端着碗跟掌门们挨个碰了碰奶茶碗,算是喝了立约酒。那个终南山的老道长果然拉着他比喝奶茶,连喝了五碗,老道长喝到第三碗就撑得坐不住了,刘小林硬是陪到了第五碗。
“你师父当年也很能喝。”老道长拍着肚子认输,“服了。”
第二天一早,刘小林和巴合提往天池方向走,去看陈守一当年堵铜喉的位置。
铜喉在一条很深的冰缝里,从上往下看黑黢黢的,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刘小林把攀岩绳系在冰柱上,顺着缝壁往下滑了十几米,落在一个倾斜的冰台上。
铜喉的残骸就在冰台尽头,粗得很,但腐蚀得不成样子,断口处结满了蓝绿色的铜锈。陈守一当年用桃木剑斩断的,是铜喉的一个弯折处,斩口现在还被冰封着,能看出当年那一剑的力道——干净利落,没带半点犹豫。
冰壁上刻的字还在。
“水不可断,断则天下乱。”
几个字,笔力遒劲,刻得很深。刘小林凑近了看,发现字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刻得比大字潦草,但还能辨认:
“后来人若见此,请续上。”
刘小林伸手摸了摸那行小字,指尖顺着刻痕走了一遍。
他把铜皮水瓢从怀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放在冰缝前,瓢底刻着“守一”二字,正对着冰壁上的字。
“师父,续上了。”
冰缝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水流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返程前夜,周昆从医院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饿,巴合提给他热了一碗剩的手抓肉,他蹲在火堆旁边吃边汇报情况。
“赵立冬缝了七针,住几天就能出院。小王的腿没大碍,养半个月就行。铁振国那边说皮埃尔全撂了,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斯特拉克斯在天山周边的人员布置全交代了。国安已经按图索骥,端了三个外围据点。”
“黑狐呢?”
“铁振国说黑狐从东边冰川缝隙下去之后,在山脚碰上了国安的人。现在在安康医院住着,右胳膊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不错。”周昆咽下嘴里的肉,犹豫了一下,“静玄哥,黑狐这人心狠手辣,手上沾过血的。咱给他治病,值当吗?”
刘小林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让他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该还的债,法律会找他。治病是治病,治罪是治罪,两码事。”
周昆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埋头吃肉。
第二天一早,刘小林和周昆跟巴合提老人告别。巴合提把那只风干羊腿硬塞进皮卡车后座,又往周昆怀里塞了一包奶疙瘩。
“再来啊。”老人站在冬窝子门口,手搭凉棚望着他们,“老道长的水瓢我收在冰缝前头了,没人会动。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给你煮奶茶。”
皮卡车开出去老远,刘小林从后视镜里看见巴合提还站在那儿,手一直举着。
回程路上,刘小林收到了陈婉的消息。
“莲花基金会境内残余资产全部清算完毕,境外部分被FbI和欧洲刑警组织联合冻结。斯特拉克斯被列为跨国犯罪组织,世界警察组织颁发了全球通缉令。另外,我查到一条线索——当年给陈守一掌教递过消息的那个老牧民,后来一直没断过跟莲花基金会的斗争,直到去年还在给当地公安举报境外测绘队。老人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水官呼吸的事,交给下一个人了。”
刘小林看着屏幕,把消息读完,然后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婉又发来一条:“你这人,都不回一句好听的?”
刘小林想了想,回:“多谢。”
陈婉秒回:“木头。”
周昆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陈总?”
“嗯。”
“她骂你什么了?”
“木头。”
周昆哈哈大笑:“骂得对,我要是陈总,我也骂你木头。人家帮了你多少忙,你连句‘辛苦了’都不说。”
“我说了多谢的。”
“多谢和辛苦了能一样吗?”
刘小林认真想了想:“不一样。”
“那你倒是说啊。”
“下次说。”
皮卡车拐上高速公路,天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刘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雪峰已经隐入云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张旧地图,地图上还带着巴合提家里的羊膻味和烟火气。
天池祭坛的八角鼎还在那儿,铜喉的残根也还在。这一趟只解决了面上的问题,底下那些盘了三十年的老根,还等着人去刨。
不过今天先不操心这个。
周昆在旁边唱着走调的流行歌,后备箱里塞着巴合提给的风干羊腿和奶疙瘩,前面是两千公里的回家路。
先把胃里的手抓肉消化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