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的火堆渐渐变小,赵立冬呼吸平复了些,眼神却越来越清亮。周昆用融雪水擦干净了他额头的血迹,但皮肉翻开的伤口还在。
道长,那卷胶卷,赵立冬低声说道,你看清楚没有?
刘小林没回答,捻起那团裹在防水塑料里的35毫米胶卷盒,靠近鼻尖嗅了一下。
保存得不错,感光度应该完好,盒子里还有定影液和显影剂,应该是配套的。
周昆蹲在火堆前,拨弄了下炭火,嘴里咕哝着:要我说,咱们现在就得往下钻,说不定二号探孔那伙人早就搭好了陷阱,正等着咱们送死呢。
赵立冬忽然拔高了声音:他们下午五点钟之前肯定还不敢对三号孔下手,因为那下面还有活人。
刘小林转过头,眼神疑惑。
我们进去的时候听见了。赵立冬抖着手指向石窟深处,那个方向应该是南边,三号禁区的冰壁深处,有个东西在动。我当时以为是风,结果小王撞上那道液压冰门,警报器就响了。他们扔了个催泪弹之类的东西,小王眼睛受刺激往后退,我来不及拽他,一转身他就......
赵立冬的话卡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一圈。
周昆递过来一壶热水,赵立冬灌了一口,继续。
他们追下来的时候,我拽着小王往备用井道跑。那条路是勘探队留下来的逃生通道,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背着小王爬了一段,实在体力不支,就把他塞进了一处石缝,自己往悬崖边上跑,想把他们引开,结果还是被人追上了。
周昆骂了一句脏话,抬眼看刘小林。
那底下那个活人,到底是谁?
刘小林没吭声,只是把那团胶卷盒用布包好,贴身塞进怀里。他起身走到石窟口,把手掌紧紧贴在结满冰晶的岩壁上。
冷硬的冰面在他手心下一点点变软。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在听什么。
周昆没敢打岔,赵立冬也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放轻。
整整半分钟,刘小林才把手收回来。
三号孔下口距离这里大概两千五百米,垂直落差接近八百。孔道不是单纯往下打的,中间有两道侧向分支和一个蓄水区。他们在蓄水区上方装了至少三道液压门,还在孔道内部投放了热源传感器。
怎么看出来的?周昆的眼睛睁圆了。
冰层里头有回声,声波传播的速度就不一样,他们那套设备试图用多道回声混淆目标,但设备有个漏洞——都是人造热源,规律性强,等你到归真境你自然就会了。
刘小林转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周昆,你留在这儿,赵师傅的脑子需要观察,小王的腿还渗血,你负责照顾他们,如果有异常就往上山走,那道风口有信号,直接打给国安局。
你要一个人下去?周昆跳起来了。
卧槽,那帮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个皮埃尔,我看他的眼神,绝对是个职业杀手。你一个人下去,万一有个好歹。。。我要如果跟沈素嫂子交代啊!
他们奈何不了我,我去去就回。
刘小林扯了扯道袍,动作随意。
刘小林转向周昆,但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回来,你就按原计划走,别管我。
周昆走上前,挡在刘小林面前。
你去我也得跟着,反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是干等着,大不了俩人一起死在冰洞里,也总比活着坐以待毙强。
刘小林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下去了,赵师傅和小王谁照看?
那......周昆的气势一下子泄了。
就这样决定,我天亮前回来。
刘小林没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出了石窟。
外头的风比之前更凶了,一线天方向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博格达峰被晨曦染成了血红。
周昆跟到石窟口,看着刘小林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抬头狠狠打了下岩壁。
哎,我这位哥,非得每次都冲在最前面,还让不让人装了。
身后传来赵立冬微弱的声音。
年轻人,你得相信他,那些特遣队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周昆回过头,看着这个头上裹着布、脸色苍白的中年人。
问题不是这个,我相信他能活着回来,我操心的是,他回来的时候,咱们这帮人是死是活。
......
三号钻孔的进口就在小天池北侧三十米的冰崖下,入口被一张镀锌铁网挡着,上面用铁链系死。但链子的焊接处早就生了锈,碰都不用碰,就能散架。
刘小林没费力气破坏,直接贴着冰壁往侧面绕,找到了那条勘探队留下的备用进孔。
孔道很窄,刚好容得下一个瘦人侧身通过。冰壁上还留着当年的绳索固定点,虽然绳子早就腐烂成了渣,但铁钉还在。
他没用绳子,直接靠着冰壁往下。
整个孔道有点像一条没有起伏的喉管,只有风在嗡嗡叫唤。
温度越来越低。
到了五百米深处,冰壁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钻孔痕迹,应该是以前留下的旧孔。刘小林在其中一个孔口停留了几秒,闻到了铁锈和某种陌生的金属物质。
他继续往下。
七百米处,孔道突然拐向一侧,刘小林能听到液压泵的运作声——那是冰门,第一道就在前方三十米。
他没有加速,反而放缓了脚步,把手掌贴在了冰壁上。
冰很硬,但硬度不均。有些地方被热源烤过,软了,又被冷气重新冻硬。他能从这些细微的温度变化里,感受到整个孔道的布局——哪里有空腔,哪里是实心,哪里被人工处理过。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冰壁一阵颤动。
液压门被启动了。
刘小林停在原地没动,闭上眼睛,他听到了第二道液压门的声音,然后是第三道。它们在同时关闭。孔道里被分割成了四个独立的区间。
紧接着,刺骨的冷气从上方喷涌下来。
但不是风,是惰性气体,斯特拉克斯的人在向孔道里通送液氮。
好家伙,这是想把整条孔道变成冷藏柜。刘小林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让证人和证物一起冻死,事后谁也查不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柄玄铁镇尺。
他用真气在给镇尺加温,在他手里变得滚烫——。冰壁在他靠近时开始融化,只是融化的速度很缓慢,就像春天的雪堆一样。
他想找一条侧路。
孔道上方,一个隐藏的、用冰封住的旧裂缝被他找到了。刘小林用镇尺的尖端在冰面上轻轻敲击,三次。
每一次敲击都很轻,就像在敲诊一个病人的胸口。
第三次敲击后,他听到了清晰的空响声。
那条裂缝的深度大约四米,宽度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冰壁在他的真气引导下缓缓崩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老人骨头错位的声音。
一道缝隙出现了。
刘小林侧身挤了进去。
里头的空间很压抑,冰壁离得很近,呼出的热气会在眼前凝结成白霜。他摸黑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突然脚下踏空。
一个巨大的空腔打开了。
闻到了一种古怪的气味——混了腐烂、铁锈和某种陈旧的木质。
刘小林从怀里摸出一截干馕,用打火机点燃一小块,借着火光往下看。
下方是一个天然的冰川断层,深度大约三十米。而在断层的最底部,用八根手腕粗的玄铁链系着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上个年代的羊皮袍子,已经完全脱水,皮肉贴着骨头。但最触目的是胸骨——正中央有个整齐的、圆形的穿透孔,孔的边缘被冻成了暗红色。
尸体的一只手紧紧扣着什么东西。
刘小林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冰面硬得跟钢板一样,他调运起真气,卸掉下坠的力道,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起身走向那具干尸。
干尸的手指冻得笔直,握着一枚已经融化一半的铜片。那片材质和玄铁镇尺一模一样,只是已经被岁月腐蚀得只剩下半个轮廓。
在干尸的胸骨下压着一张防水坐标纸,纸张已经变得泛黄,但上面用铅笔标注的两个位置清晰可见——天池水闸祭坛八角鼎。
刘小林正要去摸那张纸,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
钻孔内部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温度异常。
他没有多停留,把防水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往返回的路跑。
液压门开始关闭了,声音就在他身后二十米处。
他没有走来时的裂缝,而是一脚踩在冰壁上,用玄铁镇尺往上方的冰层捅。
冰层在他手下碎裂,发出呃呃呃的声音,就像玻璃在破裂。他硬生生地在冰壁上踩出了一条向上的通道,每一步都在透支真气。
到了孔道中部,他的右手开始发麻。
那种麻不是一般的酸胀,而是经脉被冻伤后的失控感。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气血在收缩,像被冰锥刺穿了一样。
他咬了咬牙,没有停下。
又往上冲了两百米,他终于看到了天光。
备用进孔的出口就在前方。
但就在这一刻,孔道上方突然跳出了三个身影——全是穿着白色伪装服的人,枪口都对准了孔道的出口。
刘小林停在原地。
其中一个人的胸牌上写着名字——黑狐。这是斯特拉克斯的亚太区预备队队长,右手腕上缠着层层绷带,整条胳膊都吊着。
刘小林,我知道你在下面,哈哈,别管老子怎么知道的,总之你完蛋了。黑狐的普通话带着京郊口音,我劝你别动,液氮还在往下灌,你要再往上冲,孔道里的压力会暴增,你这样的身板,怕是扛不住的。
刘小林抬头看了看,孔道确实在往下压。被冻结的液氮在凝聚,形成了新的冰层。
我就站这儿,黑狐继续说,咱们聊聊。你手里有那卷胶卷,对吧?那是我们丢的东西。你要想活着离开这条孔道,就得跟我们做个交易。
刘小林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平静。
交易是什么?
把胶卷留下,人可以走,你们在山上那个石窟躲着的人,我们也不动。但你得保证,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不许乱跑,不许找人帮忙。等明天这时候,天池的事儿就完了,我们也会离开。
刘小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下面那具尸体,锁了多久?
黑狐的枪口微微晃了一下。
你问那个干啥?
就想知道。
三十年,我们的首领说,那是个来自对面的特务,三十年前试图破坏我们的行动,被制止了。为了保证他不会妨碍后续计划,我们的人就把他锁在了这儿。
刘小林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那我不能跟你们交易。
为啥?
因为你们说的是假话。刘小林的声音忽然变冷,那具尸体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从前往后穿透的——很细的东西。不是特务,是你们当年的同伙,被内讧杀死的。而那个东西,就是他手里握着的这半截铜片。
黑狐的脸色变了。
枪口立刻抬高,准星对准了孔道下面。
那你就留在这儿吧,反正对我们来说,死人更好说话。
枪声想了,却没有大众。
因为刘小林在同一时刻已经抬起了玄铁镇尺。
镇尺在孔道内部创造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气流漩涡,那点气流小到几乎没有,但足够让黑狐手里的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发生微妙的偏移。
子弹紧挨着刘小林的左肩,打进了身后的冰壁。
刘小林没有还手,只是贴着孔道内侧的冰壁,一边往上走,一边用镇尺在冰面上不断敲击。
每一次敲击都改变了孔道内部的共振频率,所有的传感器都在疯狂报警。
黑狐又开了两枪,都没有打中。他的右手虽然有绷带,但瞄准的时候明显在发抖。刘小林在来时的悬崖栈道上见过他一次——那时候黑狐的太渊穴被刘小林的风刃击穿了,整条胳膊失去了力量。
现在他还在用麻木的右手端枪,说明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刘小林在距离孔口还有十米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用玄铁镇尺指向黑狐。
你那条右臂的伤,再过三天就会开始坏死。神经已经被完全破坏了,你的人工肌腱再好也没用,到时候你会失血性休克。
黑狐的枪口晃了一下。
刘小林继续说。
如果你交出三号孔的完整布置图和液压门的启动权限,我可以给你一份药方。按时吃药,半个月能把坏死的组织排出来,一个月能恢复基本功能。
黑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刘小林。
你的人后天早上五点要引爆的东西,我有办法阻止。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背后还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件事。
几秒的沉默。
黑狐缓缓放下了枪。
我会把权限码交给你,但那份药方得立刻给。
刘小林走上平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用钢笔在上面写满了中药的名单和用量。这是他按照黑狐的经络破损程度量身定做的。
黑狐接过纸条,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刘小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等你?
不知道,但我知道会有人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会老实交权限码?
刘小林踏出了孔道,清晨的寒风吹得他的青布道袍飘飘然然。
因为你活不了三天,三天以后,你要么得了我的药方继续活,就是失血死了。在那之前,交换权限码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
黑狐看着他,嘴角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聪明,太聪明了。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老家伙们这么怕你。
他掏出一个黑色的密码盒,往刘小林的方向扔去,盒子在冰面上滑了五米,停在刘小林脚边。
权限码在里面,能让你进入三号孔的所有防护系统。后天五点前,所有的液压门都会按照主控程序自动关闭,你要是有办法阻止爆炸,尽管去试。
刘小林没有弯腰去捡那个盒子,只是看了黑狐一眼。
你的同伴们会怎么看这次交易?
他们看不了,我已经掉线了。黑狐晃了晃手里的通话器,屏幕已经碎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斯特拉克斯的人,我是个需要药方才能活下去的残废。。
刘小林点了点头。
那就好,下山的时候别走栈道,从东边的冰川缝隙下去,比较安全,我的人会在底部等你。
你还有人?
总要有人接你。
刘小林转身往上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晨曦的风雪里。
黑狐站在孔口,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忽然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泛黄的药方纸。
上面最后一行用特别标注的字体写着:三天后,如果活着,去找赵山河。他会先安顿好你。
底下签名是:刘小林。
黑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纸条贴身收好,然后才拖着那条半残的右臂,往山下走去。
......
当刘小林返回石窟时,时间刚好过去半个时辰。
赵立冬正坐在火堆前喝热茶,小王躺在用衣服铺垫的冰块上,呼吸均匀。周昆在角落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掉。
听到脚步声,周昆猛地跳了起来。
卧槽,我的哥,你真的活着出来了!
赵立冬也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
刘小林在他们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张防水坐标纸和那半截融化的铜片。
下面有具尸体,三十年前的。
赵立冬接过纸条,看到上面标注的两个位置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天池水闸下面还有东西,他抓住刘小林的袖口,这一次是地拽着,后天破晓五点,他们要炸的不是水闸,是水闸底下的东西。
刘小林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眼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地质学家。
你知道那是什么?
赵立冬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它真的被炸毁了,江汉平原会被一场滔天大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