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
他从二楼的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巷子。
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路灯刚灭,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昨晚从北江回来得晚,只喝了一碗刘婶留的绿豆汤就睡了,连衣服都没换。
现在身上还带着火车座椅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下楼拉开卷帘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味和远处早餐店飘来的油条香。
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隔壁刘婶的杂货铺已经开了门,刘婶正蹲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小陈,这么早就起了?”
刘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跑北江累坏了吧?我昨天给你留的绿豆汤喝了没?”
“喝了,谢谢刘婶。”
“谢啥。”
刘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筐子里,“对了,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有个女的打电话到我这来找你。”
说是什么月子中心的方姐,问你下周有没有空,她那个产后康复中心的项目想让你去看看。
“我把你手机号给她了,她应该今天会打给你。”
陈默点了点头。
方姐的产后康复中心项目上次提过一次,三层楼两千平米,做墙体检测和软包安装。
这个活不大不小,老马带着三个徒弟正好能干。
他正准备去巷口买早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声很杂,有轻有重,还夹杂着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陈默站住了。
第一个从巷子拐角处转过来的是吴老爷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手拄着一根四脚拐杖,右手被吴军扶着,一步一步走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的左腿还是有点拖,但画圈步态的弧度已经缩到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老爷子?”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复诊约的是下周三。”
“不是复诊。”
吴老爷子走到回春堂门口站定,松开拐杖,双手握住陈默的手,用力摇了摇,“小陈,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陈默。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页信纸的边缘,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工整的钢笔小楷。
“这是什么?”
“是我写的一份康复日志。”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给我做推拿,到我能在客厅里走五个来回,再到前几天我自己走出巷子到翠湖公园绕了一圈。”
“每一天的恢复情况、做了哪些训练、有什么感受,我全记下来了。”
“你教我的那些训练动作,我画了示意图,把要领也写清楚了。”
陈默打开信封,抽出那几页信纸。
第一页最上面用钢笔写着“偏瘫康复训练日志,吴国栋”,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期和记录。”
每一条都写得极详细,几点起床、做了几组训练、左手抬到了什么位置、走了多少步、有什么不适感。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有些字明显是因为左手还不能完全配合、只用右手写字时微微发颤的痕迹。
“我想着,以后要是再有中风的人来找你看病,你就能给他们看这个日志。”
老爷子继续说,“让他们知道,我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子都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他们还年轻,更应该有信心。”
“你是做手艺的人,手艺要有工具,这个日志就是你跟病人沟通的工具。”
陈默拿着那几页信纸,手指微微用力。
他知道这份日志的分量,不是为了写而写的总结,而是一个从偏瘫中挣扎出来的老人用自己仅剩的好手,一笔一画记录下来的康复经历。
这份日志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说服下一位病人不要放弃的证据。
“老爷子,谢谢您。”
“谢什么。”
老爷子摆摆手,扶着吴军的胳膊慢慢转身,“我去巷口吃碗豆腐脑,你忙你的。”
吴军冲陈默点点头,扶着父亲往巷口走去。
陈默刚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还没来得及转身,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何师傅。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工装衬衫,右手拎着一袋橘子,左手……左手上没有拎东西,但左肩的活动范围明显比上次见他又好了不少。
他走到陈默面前,把橘子往陈默手里一塞。
“陈师傅,自己家院子里种的,最后一茬了,我肩膀现在完全好了,能抬这么高了。”
他把右臂举过头顶,动作干脆利落,一点迟疑都没有。
“上周回工地复工了,郑经理给我安排了轻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上架子了。”
“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送几个橘子。”
“复工就好。”
陈默接过橘子,“重活再等一等,肌腱完全恢复需要时间。”
“知道知道,老马上次给我做松解的时候也叮嘱过了。”
何师傅笑了,“说起老马,他现在手艺真不错,我隔壁工棚的几个兄弟听说了,都想去回春堂找他看看腰。”
你收的这个徒弟,出息了。”
何师傅话音刚落,巷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老赵拄着陈默送他的那副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张婶在旁边扶着他,生怕他摔了。
老赵的右腿还打着轻便的石膏,但走路的力道明显比上周住院时足了很多。
后面跟着老马,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几个保温盒,不知道装了什么。
再后面是三个徒弟,一个扛着人字梯,一个拎着工具桶,一个抱着一卷地面保护膜。
“你们这是……”陈默看着这个阵仗,有点没反应过来。
老马把三轮车停好,咧嘴一笑。
“师傅,方姐那个产后康复中心的活,你说今天去勘探现场,我叫兄弟们早点过来,先把工具和材料备好。”
“保温盒里是刘婶一大早熬的稀饭和包子,你肯定没吃早饭,先吃了再去。”
“还有,”老赵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面额从一百到十块都有。
“陈师傅,这是上次你帮我垫付的那五千块住院费。”
“张婶种了一季的菜卖了,加上我儿子寄回来的生活费,先还你一千五。”
“剩下的三千五,我每个月还五百,一年还清,我知道你不急,但我欠着心里不踏实。”
陈默接过那一千五百块,没有推辞。
他知道老赵的性格,这个人欠了别人的钱,比欠了别人的命还难受。
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腿好了来工地找我,我教你一套康复训练操,免费的。”
“那必须的。”老赵咧嘴一笑。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刘婶端着两碗刚煮好的稀饭走过来,放在回春堂门口的台阶上,冲陈默喊了一声“趁热吃”。
对面包子铺的张哥拎着几个肉包子过来,说是新出炉的第一笼,没卖,专门留给陈师傅的。
巷口修鞋的老孙头也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双补好的皮鞋,说上次陈默帮他按了腰,一直没机会谢。
这双鞋是他看着陈默脚上的鞋底磨平了,就给补好了,鞋码是根据门口的旧鞋量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陈默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拿着橘子、信纸、豆浆和刚被塞过来的一双皮鞋。
身边围着一群吵吵嚷嚷的街坊,一时不知道该先接谁的话。
吴军扶着老爷子从巷口吃完豆腐脑回来,看见这个场面忍不住笑了。
老爷子看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陈默,对儿子说了一句:“看到没,这种场面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一个人的医术好不好,看他的病人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
吴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候巷子口忽然又响起了三轮车的声音。
老马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来的是严磊,严树根的儿子。
他不是昨天才在北江见过吗,怎么今天又来江城了?
严磊跳下三轮车,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急匆匆地走到陈默面前。
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陈师傅,我妈今天早上自己动了左手的食指!三年来第一次自己动!”
“我爸激动得哭了,让我一早就坐火车过来告诉您,他说您写的训练方案我们一定天天做,一天都不偷懒!”
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红薯,个头不大但表皮干净,显然是刚挖不久的。
“这是我们家自己种的,不值什么钱,但是刚挖的,甜的,您别嫌弃。”
陈默蹲下来,捡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
红薯还带着泥土的清香,皮上沾着几粒没洗掉的细沙。
他站起来,对严磊说:“回去告诉你妈,她能自己动手指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一个月坚持训练,我下个月再去北江给她做第二次评估。”
严磊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刘婶从杂货铺里探出头来,看着满巷子的人和满地的保温盒、橘子、包子、皮鞋、红薯,忍不住笑了。
“小陈啊,你这是开诊所还是开杂货铺?这门口的东西都快比我的铺子多了。”
“快趁热把包子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包子张专门给你留的,第一笼的,平时他都舍不得给自己家人留。”
巷子里的喧闹渐渐平静下来。
邻居们陆续散了,老马带着三个徒弟先去了产后康复中心勘探现场。
老赵被张婶扶着慢慢往家走,何师傅拎着工具包往翠湖工地的方向去了。
吴老爷子在吴军的搀扶下也慢慢走出了巷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朝他挥了挥手。
回春堂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陈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着刘婶留的稀饭和张哥留的肉包子,一边把吴老爷子的康复日志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日志的最后一页,老爷子写了一段话:
“刚生病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坐在藤椅上等天亮等天黑。”
“那天子安带了陈师傅来,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你的手能不能抬起来’,而是问我朱元璋为什么定都南京。”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作一个会思考的人了,在他眼里,我不只是一个病人。”
“今天我能自己走出巷子,去翠湖公园绕了一圈,回来的路上,我觉得活着真好。”
陈默把日志合上,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三口两口吃完包子,喝掉最后一口稀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马带着徒弟们勘探完现场回来,说产后康复中心的墙体检测面积比预期的多了一层地下储物间,工期需要加两天。
陈默点了点头,让他安排。
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梢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他把那双补好的皮鞋穿上,大小刚好,走起路来鞋底不再打滑。
然后跨上三轮车,往人民医院的方向骑去,方副院长还在等他对接接骨膏药理学实验方案的修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