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从北江县医院到市里的康复科,所有的医生都是摇摇头说“维持现状就不错了”,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可以做到”。
她用力点了点头,含糊但坚定地说了两个字:“我……做。”
陈默站起来,开始做第一次手法松解。
这套手法跟他在吴老爷子身上做的不同。
吴老爷子是急性期刚过的偏瘫,肌肉痉挛还没到纤维化的程度,手法重点是降张力和激活主动运动。
周秀兰的情况更复杂,三年的慢性期偏瘫,关节囊已经挛缩,肌腱有不同程度的纤维化,手法松解必须先从最基础的关节活动度开始。
他从左肩开始,用手掌大面积抚摩肩关节周围的软组织,让僵硬的肌肉逐渐升温放松。
然后用双手握住她的左上臂,缓慢地做肩关节前屈和外展的被动活动,每一个角度的推进都控制在两到三度以内,确保不触发过度的牵张反射。
肩关节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期的稍好一些,前屈能达到约一百二十度,外展约九十度,说明关节囊虽然挛缩但还没有完全冻结。
然后是肘关节和腕关节。
这两个关节的情况比肩关节差得多,肘关节伸直位被动活动只能达到约一百五十度,还差三十度才能完全伸直。
腕关节的背伸更是几乎为零,手指的伸展范围极小。
他用拇指沿着前臂屈肌群的方向做深层次的弹拨,逐块松解痉挛的肌肉纤维。
每弹拨完一块肌肉,就立刻做一次被动伸展,利用肌肉在松解后的短暂松弛期来拓展关节活动范围。
老马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自从陈默把推拿技能共享给他之后,他对这种深层松解手法已经有了基本的理解,但看着陈默在周秀兰手臂上做的每一个动作,他还是觉得跟自己的差距很大。
师傅的手法不是“按得准”,而是“按得巧”。
每一个发力点都卡在肌肉和肌腱的交界处,每一次弹拨都顺着肌纤维的自然走向。
力道不重,但松解效果比他用蛮力按十分钟还好。
做完上肢,陈默开始处理下肢。
左小腿的腓肠肌和比目鱼肌是他这次的重点,这两块肌肉的痉挛直接导致了足下垂和内翻。
他用掌根压在比目鱼肌的肌腹上,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做缓慢推压。
推了大概五分钟,忽然感觉到手下有一块硬结松开了,肌肉的抵抗明显下降。
他抓住这个时机,握住周秀兰的脚踝开始做背屈牵拉。
踝关节的活动范围比治疗前增加了将近十度。
整套手法下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秀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手指虽然还不能完全伸直,但蜷缩的角度明显变小了,原本死死扣在掌心里的拇指松开了一些,手腕的弯曲角度也减小了。
“好……多了。”
她试着动了动左手的食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严树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严磊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转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陈默从工具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训练方案。
这套方案跟给吴老爷子的完全不同。
周秀兰住在北江农村,没有康复器材,没有训练器械,家属也不可能每天花两个小时给她做康复。
他需要的是一套极简的、能用日常生活用品替代的训练方案。
“严师傅,我给您写三个训练动作。”
“第一个,坐位下用健侧手辅助患侧手做被动伸展,每天早上起床后做十次。”
“第二个,坐位下单腿支撑,让周阿姨用右腿撑地,左腿轻轻踩在地上,保持平衡,一次三十秒,每天做五组。”
“第三个,床上的被动屈膝练习,您帮她把左腿弯曲再伸直,动作要慢,每天做二十次。”
“这三个动作不需要任何器械,但必须每天坚持,不能断。”
他把纸递给严树根,又补充了一句:“周阿姨的左手,每天用温水泡十五分钟,泡完之后做手指伸展。”
“一根一根掰开,再让她自己试着握起来,不求多大力气,只求保持关节不僵死。”
严树根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钱。
面额最大的是五十块,其他的都是二十和十块,加起来大概六七百的样子。
“陈师傅,我知道这点钱不够您的出诊费,您说个数,不够的我……”
“三百。”陈默说。
严树根愣了:“三百?从江城到北江的火车票来回就要……”
“三百。”
陈默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基础价,周阿姨的恢复情况我需要跟踪,一个月后我会再来北江做第二次评估。”
“到时候如果恢复得好,您再补我一次出诊费;如果恢复得不好,第二次免费。”
严树根捏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
严磊从门口走过来,站在陈默面前,脸上的表情既倔强又脆弱,像是一个想要说很多话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的年轻人。
“陈师傅,我从小就知道一句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嘴笨,不会说太多。”
“但是以后您在江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不是违法的,我严磊一定第一个到。”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
他收下了这份承诺,就像他当初收下王哥那份承诺一样。
从北江回江城的火车上,老马一反常态地没有睡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稻田被夕阳染成金色,忽然开口了。
“师傅,你说中风这个病,为什么越穷的人越容易得?”
陈默看了他一眼。
老马平时不太会思考这种问题,今天大概是看了严树根家的砖瓦房和周秀兰蜷缩在藤椅上的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不是越穷越容易得,是越穷越没条件治。”
陈默说,“高血压、高血脂、脑血管畸形,这些中风的危险因素在哪个阶层都存在。”
“但有钱人可以定期体检,发现血压高了就吃药控制;”
“穷人体检舍不得做,血压高了也不知道,等到血管爆了就直接倒下了。”
“倒下之后,有钱人可以去最好的康复中心做半年一对一的康复训练,穷人住两周医院就得出院,回家躺着,肌肉萎缩了,关节僵硬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马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亲眼看到一个家庭的命运被一场病碾得支离破碎,跟从别人嘴里听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师傅,我现在手艺还没学全,但等我学全了,我也想去这种地方帮人。”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等学全,你现在的手法,处理简单的肩周炎和腰肌劳损已经没问题了。”
“下次培训中心的课上,你跟我一起讲。”
“给那些偏远社区的医生讲实操,把你会的教给他们。”
“你教一个医生,那个医生回去就能治一百个病人,比你一个人跑北江效率高得多。”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从金色渐渐变成深蓝。
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老马粗糙的脸上。
他在脑子里回忆今天陈默给周秀兰做的每一个手法。
松解肩关节时拇指的角度、牵拉跟腱时力道的轻重、写训练方案时怎么把复杂动作简化成病人自己能完成的版本。
这些内容在他脑子里还只是模糊的印象,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能做到。
回到回春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刘婶的杂货铺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留了一盏灯,灯下面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两碗绿豆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小陈,知道你今天去北江辛苦,绿豆汤放在门口了,回来记得喝,刘婶。”
陈默端起一碗绿豆汤,把另一碗递给老马。
两个人坐在回春堂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喝完。
“师傅,”老马把空碗放下,“下周培训中心的课,我讲什么?”
“讲你今天看到的,一个中风三年的病人,从蜷在藤椅上动不了,到做完一次手法松解之后手指能微微动一下的过程。”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技术可以教,但技术背后的东西,只能靠你自己去经历。”
“严树根家的情况你亲眼看了,到时候你讲给学员听的时候,就不只是讲手法,是讲你为什么要把手法做好。”
老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两个搪瓷碗拿进去洗了。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而温暖,槐树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然后拉下了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