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姓严,叫严树根。
他说自己五十三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工装夹克虽然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却已经磨出了线头。
陈默请他进了回春堂,给他倒了杯水。
严树根双手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利索:
“我老婆姓周,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二,三年前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就倒下去了,送到县医院说是脑出血,抢救了三天才保住命。”
“出院之后左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手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动。”
“在北江的医院做了大半年康复,针灸、推拿、理疗全试过,有点效果但不大。”
“后来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就没再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声音越来越小:“这三年她就在家躺着,能坐起来,但站不起来。”
“左手一直蜷着,掰都掰不开。”
“我知道中风这个病不好治,但是前几天我儿子回老家,说江城有个陈师傅,在工地上把一个心脏停了的工人都救活了。”
“还把街道里一个偏瘫的老爷子治到自己能走路。我就想着,不管多远,总要来问一问。”
陈默坐在严树根对面,安静地听完。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周阿姨目前能自己坐起来吗?说话清不清楚?吃饭能不能自己吃?”
“能坐,说话还清楚,就是有时候着急了就说不出来,吃饭……吃饭能用右手,左手完全帮不上忙。”
“大小便能自己控制吗?”
严树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康复师会问得这么细。
“能,就是上厕所要人扶,她自己蹲不下去。”
陈默微微点头。
能自己坐、说话清楚、排便能控制,这几个体征说明周秀兰的中风后遗症虽然持续时间长,但神经损伤并不是最严重的那一类。
他的大脑皮层功能还有相当程度的保留,只是运动神经通路被出血灶阻断了。
加上三年没有系统的康复训练,肌肉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废用性萎缩和关节挛缩。
完全恢复到正常行走的概率不大,但恢复到扶着助行器在家里走几步、左手恢复部分辅助功能,是有可能的。
“严师傅,您家在北江县哪个镇?离江城多远?”
“北江县城边上的严家村,坐火车到江城三个小时,再转公交到您这儿差不多四十分钟。”
“好。”陈默站起来,把工具包背到肩上,“我跟您走一趟。”
“中风三年的病人,光听描述不够,我得亲自看到人才能判断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树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陈师傅,您愿意去北江?那出诊费……”
“出诊费回来再说,能治,收您一个基础价;不能治,只收路费。”
陈默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声,“老马,把明天上午的预约往后推一推,我上午可能赶不回来。”
老马从康复训练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弹力带。
“师傅你要出远门?”
“去北江,看个病人。”
“那我跟你一起去!”
老马把弹力带往筐子里一扔,开始解围裙。
“北江那边的路我熟,以前扛楼的时候跟王哥去那边搬过货。”
“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人家里有什么事,多个人多把手。”
严树根在旁边连忙说:“不能让你们两个人跑,我给你们买火车票。”
“别。”陈默按住他掏钱包的手,“火车票我自己买。”
“您先回去,把周阿姨的病历和片子找出来,我们下午就到。”
严树根走的时候在回春堂门口鞠了三个躬,拦都拦不住。
刘婶在隔壁杂货铺门口择着菜,看着严树根抹着眼泪走远,叹了口气,冲陈默说。
“小陈,北江那边可比咱们江城穷多了,你去出这趟诊,怕是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赚不回来就赚不回来。”
陈默把三轮车钥匙扔给老马,“走吧,去火车站。”
从江城到北江的火车是绿皮慢车,三个小时的车程,座椅硬得跟工地上的水泥墩子似的。
老马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开始还挺兴奋,跟陈默讲他以前在北江搬货的事。
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头靠在车窗上打起了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陈默没有睡。
他靠在座椅上,心里在预演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况。
中风三年的病人,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神经损伤本身,而是继发的肌肉挛缩和关节变形。
长期不活动,关节囊会收缩,肌腱会缩短,肌肉会纤维化。
就算神经通路还保留了一部分功能,肌肉和关节也已经“锁死”了。
他能做的,是先用推拿手法松解开一部分粘连和挛缩,再设计一套极低强度的被动训练方案,让家属每天坚持做。
恢复独立行走需要的时间很长,但只要坚持,哪怕只是恢复到能自己坐起来上厕所、能自己用筷子吃饭,对病人和家属来说都是巨大的改善。
火车到北江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严树根在出站口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工装裤,皮肤黝黑,眉眼跟严树根有七分像。
“陈师傅,这是我儿子严磊,在江城工地上干活的。”
严树根介绍道,“就是他跟我说起您的。”
严磊上前一步,朝陈默鞠了一躬,动作生硬但极其认真:“陈师傅,谢谢您能来。”
“我妈这个病拖了三年了,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上次在瀚海天汇工地上亲眼看见您救活那个心脏停了的工友,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有本事的。”
“先去看你妈。”陈默说。
从严家村口到严树根家是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田里的稻子刚抽了穗,绿油油的。
严树根家的房子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砖瓦房,外墙没有粉刷,露出红砖的本色。
堂屋里的陈设极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化肥,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连一根草屑都看不见。
周秀兰坐在堂屋靠里的一张藤椅上。
藤椅旁边立着一根旧拖把改的拐杖,扶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在等陈默来之前特意收拾过的。
但她的左手蜷在胸前,手指紧紧扣在掌心里,腕关节向内侧弯成了一个僵硬的角度。
左脚踝向内翻,整条左腿搁在藤椅的脚踏上,膝盖微微弯曲,无法完全伸直。
“周阿姨。”
陈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我是严磊的朋友,来看看您的手和腿,不着急,慢慢来。”
周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但能听懂:“谢……谢你,大老远……跑来。”
她的右手还能动,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袖子,眼眶已经泛红了。
陈默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给周秀兰做了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查体和功能评估。
脑出血后偏瘫的典型体征很明显,左上肢屈肌痉挛,肘关节和腕关节呈屈曲状,被动伸展时有明显的“折刀样”抵抗。
手指屈曲挛缩,拇指内收,四指紧握,他用温和但稳定的力道一根一根地帮她掰开手指,每掰一根都能感觉到肌腱在发出细微的抵抗。
下肢伸肌痉挛,膝关节伸直位僵硬,踝关节跖屈内翻,跟腱严重短缩。
但好消息是,她的核心肌群还保留了一定的功能,她能在没有人扶的情况下独立坐稳。
这意味着她有能力完成一些坐位下的主动训练。
左腿虽然僵硬,但在被动屈膝时还能感受到轻微的主动收缩。
肌力大约在二级左右,不能抗重力,但肌肉没有完全失去神经支配。
生命体征感知同步给出深层评估: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的搏动指数偏高,但基底节区还保留了一定的神经连接,椎体束信号虽然弱,但没有完全中断。
三年的偏瘫,神经通路没有完全坏死,这本身就是很大的康复潜力。
“周阿姨,我跟您说实话。”
陈默在她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您这个病拖了三年,肌肉和关节已经有些萎缩和僵硬了。”
“恢复到像以前一样正常走路比较难,但是恢复到能扶着助行器在家里自己走动、左手能帮右手递个东西。”
“这个是可以做到的,前提是您要配合我做一件事。”
周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