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给何师傅做完肩袖损伤的手法松解之后,陈默带着他连续做了三天。
每天上午,老马在康复训练室里接诊,陈默就搬把椅子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插手,只在关键节点出声纠正。
三天下来,老马的手法肉眼可见地进步了。
冈上肌肌腱附着点的定位从第三次才找准变成了每次都一把找准,拇指弹拨的力道从忽重忽轻变成了基本均匀。
何师傅的肩膀也在一天天好转,第四天早上他主动抬起右臂,指尖轻松越过了头顶。
“老马,你这手艺进步得真快。”
何师傅活动着肩膀,脸上带着真诚的惊讶,“第一天按的时候还觉得不太对劲,这两天越来越有陈师傅的意思了。”
老马擦了把汗,转头看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马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开了花,露出那半颗缺了的门牙。
第四天下午,陈默接到了方副院长的电话。
“陈师傅,接骨膏临床验证第二阶段的最终数据报告出来了。”
方副院长的语气不急不缓,但陈默从他略微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兴奋。
“六十例患者,愈合周期平均缩短百分之三十五,其中胫骨中段骨裂这个最难愈合的亚组,缩短了百分之四十一。”
“冯主任说这个数据拿出去,放在任何一个骨伤康复产品上都是顶尖水平。”
陈默握着手机,靠在回春堂候诊区的椅背上。
窗外巷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刘婶在隔壁杂货铺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想起老徐坐在青石县主街台阶上的样子,浑浊的眼珠对着街道的方向,手里那个小瓷瓶的瓶口蜡封已经很旧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方子能走这么远。
“方院长,是不是该走新药审批了?”
“对,这也是我今天打电话的核心。”
方副院长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院内制剂申请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冯主任亲自盯的。”
“下一步需要启动药理学和毒理学研究,药材质量标准的建立、制备工艺的稳定性和批次间质量一致性验证、动物实验和临床前安全性评价。”
“这个阶段需要投入的资金不小,光靠医院的自有经费撑不住全程。”
陈默听出了方副院长的言外之意。
人民医院虽然在江城市是三甲龙头,但毕竟是公立医院。
科研经费的盘子就那么大,接骨膏这个项目从临床验证阶段就一直是方副院长特批的绿色通道,再往下走,光靠内部经费确实扛不住。
“方院长,引进外部资金的事,之前您提过,我这边有合作的企业,可以跟他们谈。”
方副院长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他想起上次在会诊室里,陈默跟他提过瀚海建筑的林子安。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一个建筑公司投资药品研发,听起来不太靠谱。
但后来他去查了一下,瀚海建筑是江城建筑行业的两大巨头之一。
林子安不到四十岁就做到了总经理,在公司内推行工人健康管理制度,在行业里是个出了名的“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你说的是瀚海建筑的林总?”
“对。之前跟他合作过工地康复的项目,他对工人健康管理这块非常重视。”
“接骨膏本来也是先在工地上验证效果的,跟他谈应该没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
方副院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如果瀚海能投,我可以把药理学研究的第一批实验方案发给你,你跟林总谈的时候有个具体的依据。”
“陈师傅,这个方子能走到这一步,你功不可没,后续的事情我们一起推进。”
挂了电话,陈默立刻打给了林子安。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背景音是挖掘机的轰鸣声和钢管碰撞的叮当声,林子安又在工地上。
“陈师傅,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
林子安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工地上的噪音,“什么事?”
“接骨膏的事,临床验证数据出来了,效果很好。”
“下一步要启动新药审批,需要外部投资,方院长让我问问你,瀚海有没有兴趣参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挖掘机的轰鸣声忽然变小了,应该是林子安走进了办公室。
“陈师傅,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接骨膏,你觉得能成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老赵那个骨裂感染的小腿,想起冯秀珍在会诊室里说“骨碎补和自然铜的组合对成骨细胞活性有显着的促进作用”。
想起方副院长把病历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时那份认真。
然后他说:“能成,不是因为它有多神奇,是因为它的数据确实站得住,疗效和安全性都经过了验证。”
“那就没问题。”
林子安的语气干脆得跟他在工地上下命令一样。
“投资我投。具体数额和占股比例你定方案,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条件,接骨膏以后要是量产了,第一批货先给我工地上的工人用。”
“我那帮兄弟,十个里面八个有旧伤,骨头上的毛病多得很。”
陈默笑了一下:“这个不用你说,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从老徐手里接过那个小瓷瓶到现在,接骨膏这条线终于有了明确的走向。
方副院长管临床验证和审批、冯秀珍管药学和工艺、林子安管投资和生产、他管方子和方向。
四个人的力量汇在一起,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太多了。
他正想着,老马从康复训练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师傅,刘婶刚才送来的,说是最后一茬了,特别甜,我给你剥了一个。”
陈默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对了师傅,”老马搓了搓手,表情有点紧张。
“下周社区医学培训中心那边开第二期课,孙主任想让我也去。”
“说第一期学员回去在社区里做了几十例肩袖损伤的手法松解,效果都不错,想让我去讲讲实操,给学员们做个示范。”
陈默看着老马。
这个扛了五年楼、门牙缺了半颗、两年前连补墙膏都不会调的老男人,现在要被邀请去卫健委的培训中心当示范讲师。
他把橘子咽下去,说:“去,到时候我在旁边,讲得不好的地方我给你补。”
老马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半颗缺牙。
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默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刘婶正拉着一个中年男人往这边走。
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脸上全是汗,表情急切。
刘婶边走边喊:“小陈,有人找!说是从隔壁市来的,坐了一上午的火车,专门来找你的!”
中年男人在回春堂门口站定,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他大约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典型的长期体力劳动者。
“您是陈师傅?”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是从北江县来的,我儿子在江城打工,说您在工地上救过一个心脏骤停的工人,还把一个中风的老爷子治好了。”
“我老婆三年前中风,左边身子动不了,在北江的医院治了大半年也没什么效果,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就放弃了。”
“前两天我儿子回老家,说您在社区培训中心教康复,让我一定来找您看看。”
“我知道北江离江城有点远,但是,我就想问问,还有没有希望?”
陈默看着这个从隔壁市坐了三个小时火车赶来的中年男人,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外套和那双粗糙变形的手。
他想起了吴老爷子,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蹲着吃盒饭、腰疼了十几年不去医院的工人。
他们不是不想治,是实在治不起。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把你老婆的病历和片子拿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