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便隐血的结果是阳性。
ob试验那张小小的化验单上印着一个加号,罗衍拿着它在护士站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折回去翻了一下同时出的铁蛋白和维生素b12的报告。
铁蛋白:8ng/mL。
参考值下限是30。
低得很彻底。
叶酸正常。b12正常偏低,但还在参考范围内。
这三项放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很明确:缺铁性贫血是实打实的,而粪便隐血阳性意味着消化道存在慢性失血。
补铁三个月无效的原因也有了——铁一边补进去,一边从某个地方漏出来,补的速度赶不上丢的速度。
而消化道造影没找到出血灶。
胃镜、肠镜做过了,也没发现。
漏在哪里?
罗衍把三张化验单夹在一起,走到赵明面前。
“你看,隐血阳性。铁蛋白8。”
赵明接过去扫了两遍,表情比之前看造影报告的时候凝重了一个档次:“操。这么低?”
“这条检查线之前一直没补上,现在拉开来看,他这个贫血不是单纯的营养性缺铁,底下有消化道慢性出血。但出血的部位,常规的上下消化道检查都没抓到——”
“你是说小肠。”
“胃镜够到十二指肠降段,肠镜覆盖到回肠末端,中间那段空肠到回肠中段是盲区。造影那个回肠远端黏膜增粗的描述,也不确定是不是有意义。如果要查清楚,得上胶囊内镜。”
赵明拿着化验单坐下来,用笔在铁蛋白那个数字下面画了条线,想了一会儿:“胶囊内镜得申请,科里以前开得少,而且费用不低,家属那边——”
“你跟家属谈吧,把理由讲清楚,我觉得他们会同意。那个儿子很配合的。”
赵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了?”
“我再过几天就走了,这病人到底是你管。”
赵明点了点头,把化验单收进了病历夹。
罗衍回到自己的桌位上,打开手机,给陈磊发了条消息:“化验结果出来了,有些发现,赵医生会跟你谈,到时候他说什么你好好听。”
陈磊很快回了:“罗医生,谢谢您。”
他没再回。
后面几天就是交接。
说交接其实也没什么好交的。
他手上管的病人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已经在赵明名下了,病程记录写到最新,医嘱核对了一遍,该签的字签了,该说的话跟值班护士都说了。
小陈在他整理物品的时候进来过一趟,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他把那个掉了漆的储物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双拖鞋、一包没开封的口罩、一本翻卷了的《内科学》第九版、两支没水的笔,还有一个实习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零食包。
“就这些?”小陈问。
“就这些。”
小陈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最后从兜里掏出一罐咖啡递过来:“路上喝。”
罗衍接了,掂了掂分量:“你最近换牌子了?”
“打折的时候囤的,别废话了。”
罗衍把最后一样东西从柜子深处翻出来——那个贴纸。
小陈当时贴上去的笑脸,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粘着灰和储物柜掉下来的漆皮,表情变得很诡异,一半在笑,一半是胶面的残渍。
他把贴纸揭下来,犹豫了一下,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最后一天。
他在人事科签了离职确认书,把工牌交回去,吴科长收了工牌,在表格上盖了个章,说了句“手续完了,薪资月底打卡里”。
出了行政楼,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八层,灰白色外墙,顶楼有个卫星信号接收器孤零零地杵着。
他在这栋楼里走了三年,每层楼的地板什么时候拖过,哪间病房的窗户关不严,哪台电梯到了五楼会顿一下,他全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人送。
除了小陈那罐咖啡以外,也没有人给他任何东西。
他没期待什么仪式感,这地方从来就不生产仪式感。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竖线。
他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裂缝。
老朋友了,还在。
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盛祁又来催,结果是小陈。
发的不是文字,是截图,两张。
第一张截图是科室内部通讯群里的通知,大意是关于33床术后用药及医嘱执行延误事件的调查处理,认定值班医师罗衍在执行医嘱过程中存在擅自延误、未按规范操作的问题,给予书面警告,归档个人执业记录。
通知落款是科室行政章,日期是今天。
他走的这天。
第二张截图是另一份科室内部文件的片段,列了一个表格,标题是“近三月病历质控问题清单”,罗衍的名字出现了六次,涉及的内容包括“病程记录时效性不达标”“体温单漏签”“出院小结格式不规范”等等。
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已约谈”或“待整改”。
他看了看这些条目。
有几条确实是他手上的活,比如出院小结那个,他写的格式确实跟科室模板有出入,因为他习惯按照病人实际情况调整内容顺序,主诉放前面,手术情况放后面,跟模板要求的顺序反着来的。这个他承认。
但有两条他连对应的病人都没经手过。
其中一个是11床的体温单漏签——11床压根不是他管的病人,他连那份体温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确认了床号和日期,没有看错。
罗衍把手机放在肚子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天花板的裂缝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短了一点,其实没变,是光线的角度问题。
他没有太生气。
准确地说,这种事他走之前就预料到了。
汪剑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33床那件事如果不找个人结案,就会一直挂在那里,他在的时候汪剑还有顾忌——怕闹大了他反咬一口,怕护士站的执行记录被翻出来。现在人走了,材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至于那份质控清单,就更简单了,走了的人不会回来对质,安排几条进去凑个数,显得“管理有方”,年底考核还能拿来当科室自查的成果。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他以前看别人经历觉得有点矫情,轮到自己才发现,它的准确含义不是“走了就没人管你了”,而是“走了之后你连被当面欺负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在背后被处理”。
他翻了个身,想起来该回小陈一句,打了两个字过去:“看到了。”
小陈很快回:“罗哥,你不打算说点什么?那个11床的体温单明明是——”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
“人都走了,上去吵一架?然后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三分钟,最后发过来一条:“我觉得不公平。”
罗衍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锁了。
公平。
好词。
大医院不生产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