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盛祁打电话过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语气比小陈激烈多了。
“操他妈的汪剑这个狗东西,他敢这么搞你?你等着,老子明天就把咱们当时的值班记录调出来——不对,我都辞职了我上哪调……那我找小陈帮忙调——”
“别折腾了。”
“什么叫别折腾了!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进了执业档案会影响你以后——”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罗衍你是不是有病??”
罗衍听着电话那头盛祁暴躁的呼吸声,忽然有点想笑。
“你在那边混得怎么样?上次拍的照片领带歪了,改了没有?”
“你别他妈跟我转移话题……”盛祁骂了两句,声音渐渐低下来,停顿了几秒,“真不打算管了?”
“先放着吧。”
“放着放着,放久了就烂了。”
“那就烂着。”
盛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你这个毛病从规培那会儿就有,扛多了人会出问题的。”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罗衍躺回床上。
天花板的裂缝在夜里看不见了,整个房间只有手机的微光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
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他在一个没有编制的岗位上熬了三年,教过的实习生掉头指证他,带他的主治医师把锅甩在他头上,辅导员为他跑了三趟的规培资格最后换来一封辞职信和一份书面警告。
这还不叫出问题?
他侧过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打开了系统界面。
屏幕上那几行等级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西医:1.22级。
中医:0.5级。
功德值:3点。
三个数字,三条线,都低得可怜。
但它们是他的。
没人能往上面写一份质控清单,也没人能签个章就给它归档成别的东西。
他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做梦。
梦这种东西大概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精疲力尽的时候就不来了。
离开医院之后的第一个星期,罗衍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三件事:吃饭、看书、等消息。
吃饭不用多说,出租屋楼下有个开了十几年的面馆,老板姓马,做的牛肉板面分量很实在,大碗九块小碗七块,加个卤蛋一块五,每天中午去一趟基本上就能把一天的摄入量交代了。
早饭和晚饭看心情,心情好就吃,心情不好也吃——人在摆烂的时候最大的底线是不能连饭都不吃,否则就不是摆烂了,是摆寿。
看书是看《思考中医》的第四卷。
第四卷的内容跟前三卷明显不一样。
前面讲的是中医的根——阴阳、五行、六经、脾胃,核心是“中医的世界观是什么,它的逻辑在哪里”。
第四卷讲的是刘力红自己在临床实践中对这套逻辑的应用和反思,包括他跟师学习的经历、对几位老中医的访谈记录,以及他对“中西医对话”这个话题的一些很个人化的思考。
其中有一段话罗衍读了三遍。
大意是说,中医的“辨证”不是把病人塞进某个预设的证型模具里,而是用动态的眼光去看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上的“整体偏移”——他偏寒了还是偏热了,气往上走还是往下坠,哪个环节的流转被卡住了。
这是一个过程性的判断,不是终点性的诊断。
罗衍把这段话跟自己的西医训练做了个对比。
西医的诊断逻辑是收敛的:收集症状和检查结果,逐步缩小鉴别诊断的范围,最终锁定一个或几个病名,然后对着病名开处方。
这套逻辑很强大,尤其在器质性病变的识别和急危重症的处理上,效率极高。
中医的辨证逻辑在干嘛呢?它不太关心“这个病叫什么名字”。
它关心的是“这个人现在怎么了”。
同一个西医诊断——比如肠易激综合征——在中医的框架里可以是肝郁脾虚,可以是脾肾阳虚,可以是湿热下注,根据人不同、时间不同、体质不同,辨证完全可以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意思。
不是说好,也不是说不好,是有意思。
至少它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看病人的角度。
这种角度对不对、管不管用,得到临床上去试。
而他现在——
一个刚辞职的、没有执业地点的、西医1.22级中医0.5级的前规培医师。
上哪去试。
这是第三件事——等消息。
等的是陈磊的消息。
赵明已经帮12床申请了胶囊内镜,检查排在了这周三。
今天是周四,按流程,胶囊吞下去之后记录器要带八到十二个小时,然后把数据导出来交给影像科读片,读片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也就是说,最快下周一能出结果。
他在等这个结果。
不是因为系统任务要求的什么治疗验证——0.5级的中医水平,他连辨证的门槛都没摸到,拿什么去验证。
他等这个结果,是因为那天晚上陈磊坐在值班室里递过来的那张手写病史梳理,正反两面,字迹很认真。
一个做儿子的替老父亲花了一两个小时写的东西,他接过来了,就得有始有终。
这跟系统没关系。
跟医生的本能有关。
周四下午他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第四卷看到一半,手机响了两次。
第一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银行,告诉他工资到账了,金额是他上个月的全勤工资加上已消耗的年假折算,扣完社保公积金之后到手3716元。
三千七百一十六块。
三年的末班末路费。
他算了一下出租屋的月租一千二,加上吃饭和杂费,这笔钱大概能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收入来源,就得考虑是真的去找盛祁走药代的路了。
第二次是陈磊打来的电话。
“罗医生,我给您打电话是想说,我爸那个胶囊内镜做了,赵医生说结果大概下周一出,让我们等着。但是我爸今天又痛了,中午吃完饭之后痛的,比以前都厉害,人在床上蜷着,出了一身汗。护士给打了654-2,缓了一点,但我看他脸色很差。”
罗衍听着他说话的声音,不是上次那种有分寸的、理性的语气了,带着一种被消磨过之后的急促。
“大便什么颜色?”
“中午吃饭之前去了一次,我看了,颜色偏深,不是黑色,就是发暗的那种。”
偏深发暗。
暗红色还是深褐色?隐性出血可以让大便颜色偏深但不到柏油样黑便的程度,这取决于出血量和肠道转运时间。
少量缓慢出血的情况下,便色变化可以很微妙,不如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那样典型。
“有没有查血红蛋白?最近一次是多少?”
“前天查的,97。上次是103。”
又降了。慢性失血在持续。
“你跟赵医生说了今天腹痛加重的事没有?”
“说了,赵医生下午来看过了,说先观察,等胶囊内镜结果出来再定方案。开了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
赵明的处理方式没毛病——在没有明确诊断的情况下,对症支持加等待检查结果是标准做法。
罗衍换了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大概率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
但他在脑子里跑了一遍12床目前的全貌。
反复腹痛两年,隐痛为主,偶发加重,发作与饮食有一定相关性。
食欲减退、体重下降。
粪便隐血阳性,铁蛋白极低,血红蛋白进行性下降。
一次自述黑便。
胃镜和肠镜阴性。
消化道造影提示回肠远端可疑黏膜增粗但不确定。
如果出血灶在小肠——而且是胃镜和肠镜都够不到的中段小肠——那最常见的病因有这么几个:
血管畸形,也就是小肠血管发育异常(angiodysplasia),这个在老年患者中相当常见,是慢性隐性消化道出血最常被低估的原因之一。
但53岁偏年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