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湿冷的夜风刺骨。
杂货铺后巷连盏灯笼都没有,漆黑一片的墙根底下积着半尺深的烂雪和煤渣,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子沤烂的菜叶子味儿往鼻子里钻。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砖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印,墙头几片破瓦,风一吹就哗啦响。
沈暄贴着后墙根蹲下,耳朵贴在青砖上听了片刻,回头冲沈昭比了个手势:
院内两人。
一个在水井旁打水,一个在里屋翻检箱柜。
打水那个脚步沉,走路拖着地,八成鞋底磨平了舍不得换,身形不太矫健。
里屋那个翻东西没个章法,哐当哐当的,一看就是临时被派来翻账的,不是干惯粗活的人。
沈昭点点头,朝福安指了指巷口。
福安会意,猫着腰往杂货铺正门挪,踩在雪地里跟猫似的,走两步还回头冲沈暄挤了挤眼。
那意思分明是:瞧见没,我望风也不含糊。
沈暄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沈昭则绕到后墙西侧,抓起半截碎砖,手腕一甩。
啪嗒!
碎砖砸在西墙角,溅起一蓬碎雪。
水井旁的汉子猛一激灵,水桶往地上一墩,扭头往西看:“谁?谁在外头?”
屋里翻箱子的那人也停了手,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黑灯瞎火的,咋了?你踩猫尾巴了?”
“西边好像有野猫,我去撒泡尿顺便瞧瞧。”
打水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水,从墙角抄起根劈柴的短棍,一步三晃地往西墙走。
走到半道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老钱你甭出来,盯着你那堆破账,再翻乱了看头儿回来削不削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这破账本子我眼都看花了,三年前的盐引跟今年的搁一块儿,也不分个类……”
沈暄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趁着那汉子转身的刹那,他单足点地,银枪往墙头一搭借力,整个人翻过矮墙,身轻如燕。
落地时脚尖在雪地上一点,随即枪杆自下而上呼啸扫出,“啪”一声闷响,直接抽在那人脖子上。
打水那汉子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在烂泥地里,短棍脱手滚出去两尺远。
沈暄放倒打水汉子,紧接着一脚踢开屋门。
屋里那个矮胖汉子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摞账册,嘴张得能塞鸭蛋。
“你、你什么人!”
矮胖汉子把账册往怀里一搂,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条凳,“我告诉你,这铺子可是张大人……”
“要鱼的。”沈暄枪尖直抵他喉咙,咧嘴一笑,“别叫,我二哥说了,乱叫的舌头留着没用。”
汉子后头那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噜一声,裤裆底下洇开一片湿痕。
账本啪嗒落地。
就在沈暄枪尖一挑,将账册揣进怀里的瞬间,后巷外突生变故!
“咻——”
一道刺耳的破风声撕裂夜空。
沈昭凭借被大哥操练多年练就的直觉猛地侧身一闪,那枚乌黑发亮的透骨钉擦着他的耳尖飞过,狠狠凿进后方的青石墙。
火星四溅,入石三寸!
碎砖屑崩了沈昭一脸。
沈昭只觉得右耳一阵火烧般的剧痛,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一缕鲜血顺着颈项渗进领口。
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削瘦如柴的黑袍身影,手拢在袖袍里,整个人像从墙影里剥出来的一层黑皮。
此人眼神像阴鸷,盯着沈昭慢悠悠开口:
“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手伸得够长啊。大冷天的不在京城烤火,跑清江来捞鱼?”
黑袍人右手微抬,嘴角一笑,指缝中第二枚黑钉寒芒毕露。
沈昭捂着耳朵,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归义堂机关暗器的图纸。
袖珍连珠机簧。
簧片驱动,一次装匣三发,打完换匣。
图注旁边还标了一行小字:匣簧粗制,退匣易卡,需抖腕震出。
他冲里院大喊:“三弟!这杂碎袖里藏了连珠机簧!最多连射三发就得换匣!而且他那个机簧改得糙,退匣时会卡,‘咔’一声卡了再扫!”
沈暄提枪破门而出:“好嘞二哥!交给我!”
黑袍人脸色微变。
他这机匣是自己改的,确实卡簧,每回换匣都得抖两下腕子才能退出来。
这毛病连他上头的人都不知道,堂堂归义堂甲等暗器手,连机簧都修不利索,说出去丢人。
这公子哥隔着两步远听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二公子好耳力。”
黑袍人冷嗤一声,手腕骤然一抖,两枚寒钉竟呈前后夹击之势,分打沈暄的膝弯与心口!
角度刁钻,速度比第一枚快了三分。
“当!”
沈暄眼疾手快,横枪荡开前钉,可后钉却贴着裤管划过,生生带出一道血线。
裤腿裂开半尺长口子,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嘶……”
沈暄看了眼腿上的血口子,倒抽一口冷气,嘴上还不忘贫,“二哥,这孙子改了机匣,竟然能连发!说好的三发呢?他这匣里怕是塞了四发!”
沈昭倚着墙角冷笑:“他匣里最多还有一发,再多塞一发他机簧就崩了。别让他退簧片,挑他腕骨!右手腕,他换匣用右手!”
沈暄精神一振,枪杆舞成一面银盘,整个人往前压了两步,逼得黑袍人连退三步。
黑袍人果然又打出最后一枚透骨钉,沈暄连忙让开枪尖,故意露了个破绽。
黑袍人瞳孔骤缩,袖中“咔哒”一声轻响,换匣的空档到了,他右手往袖口一缩,腕子刚要抖。
沈暄的枪已经到了。
枪出如游龙,势大力沉贴地横扫!
咔嚓一声脆响,黑袍人两条小腿骨齐齐中招,重重跪倒在烂泥积雪中。
袖中弹出一只空瘪的精铁机匣,滚出老远,匣口还卡着半截没退干净的簧片。
“跪稳了!”
沈暄枪尖抵着他的天灵盖,回头邀功,“二哥,这招‘请客磕头’俊不俊?大哥教的,说打人先打腿,跪下了就老实了。”
沈昭捂着耳朵走上前,顺手扔了块帕子给沈暄捂腿:“俊,回去让顾伯母给你炖老母鸡补补。”
沈暄嘿嘿直乐,满不在乎:“就一道口子,不碍事。大哥说了,见血是好事,见血长记性。”
“大哥还说让你少惹事呢,你怎么不听?”
“那不一样。”
沈昭蹲在黑袍人面前,扯住他头发向后一拽:“聊聊?柳听澜在哪儿?”
黑袍人咬着牙跪在雪地里,腮帮子鼓得老高,死死闭着嘴不吭声。
“哟,看来还是个硬骨头?”
沈昭笑了笑,按着下巴。
“让我猜猜,你们选在码头附近动手,肯定是看中了这儿的运河便利,所以……人在船上对吧?清江河湾,挂白纱灯笼那艘看似空舱的乌篷船?”
黑袍人眼角抽搐了一下。
就这一下,沈昭心里有数了。
人果然没走远,就在东边河湾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