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刚要开口,沈暄就猫着腰从另一侧胡同溜了回来,额角全是细汗,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二哥!我摸清了!”
“东巷第三家杂货铺铺门半合着,黑灯瞎火。后院围墙矮得一蹦就能过,里头还有口井,旁边泥地上脚印杂乱,少说六七个人!”
沈暄按了按怀里的银枪,满脸跃跃欲试:“二哥,给句话,咱直接杀进去给他们开瓢?”
沈昭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大白天的提着枪硬闯,你是去救人还是去给人送口粮?你也说人家六七个人,咱们这边就……一个半能打的。”
沈昭顺眼扫了下一旁的福安。
福安当即挺胸抗议:“公子!我听见了!我算那半个是吧?嫌我胆小,下回您自己赶车!”
沈昭挑眉:“行啊,那今晚你打头阵。”
福安脖子一缩:“……其实巷口望风挺好的,视野开阔,凉快。公子您瞧,我站巷口给您盯着后路,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暄刚要嘲笑两声,巷口快步冲过来一个穿青布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那丫鬟跑得发髻都散了,怀里还抱着一摞文书,她一边跑一边喊:
“夫人您慢些!沈公子又不会跑!”
后面的婆子也气喘吁吁地追:“夫人!您倒是等等老奴啊!老奴这腿——哎哟!”
跑前头的妇人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正是许久未见的顾氏。
她见着沈昭就像见到了救命菩萨,一把薅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沈昭后槽牙一酸。
“好孩子!千盼万盼,你可算来了!”
顾氏红着眼眶,声音打颤:“你要是再不来,我今晚就带人去把那破县衙给砸了!”
沈昭忍着痛,心说看不出顾伯母温温柔柔,没想到力气这么大,不过一想到她是亲娘林氏的手帕交,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他好脾气地劝道:“伯母别急,万事有我,你先说说官府那边到底怎么个说法?”
“别提清江县衙那帮吃软饭的!”
顾氏脸色一沉,手里的帕子一甩。
“我头天发现听澜不见了,连忙让周嬷嬷带人去报官,没想到清江县令去府城拜谒上官了,县衙就一个张主簿主事。”
“可那张主簿打着官腔推三阻四,说什么‘年关将至,案牍劳形,人手不足,且待勘合’……周嬷嬷回来学给我听,我当场就把茶盏摔了!”
后面那个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婆子赶紧点头。
正是周嬷嬷:“回沈公子,老奴看得真真的,那张主簿说这话时捧着茶盅,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第二日我换了刘婆子再去,这回连人影都没了,就派个小书吏出来打发,敷衍说正在查!”
顾氏冷笑连连:
“刘婆子回来说,那小书吏说话时眼睛贼溜溜往窗外斜,正对着东巷那间杂货铺!”
“我回头就派下人去铺里探路,才知道那杂货铺的东家是张主簿的亲连襟!”
沈昭心里一沉。
老吴指认了杂货铺疑似归义堂据点,顾氏这边也顺藤摸瓜摸出了连襟关系。
原来是官匪一家,难怪报官如泥牛入海。
沈昭问道:
“伯母,张主簿亲笔画押的报案底档可在?”
“随身带着呢!”
顾氏从丫鬟怀里抽过那摞文书,翻出一卷泛黄的纸卷递过来。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留了个心眼,逼着他盖了官印。他起初不肯,说什么小案不必立档。”
“我当场把听澜她爹的盐引文书拍桌上,说今日不立案,明日我就去扬州府递状子。他脸都绿了,这才乖乖盖了印。”
沈昭接过扫了一眼,上头受理日期、案由、主簿签名、官印一应俱全。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伯母这手办得滴水不漏,将来清江县衙门前挂明镜高悬匾时,这张纸就是张主簿的催命符。”
顾氏抹了把眼泪,又道:
“我除了报官,还让下人在码头偷偷盯着。姓张的每日早上卯时去县衙,走哪条街、在哪家铺子买早点、跟谁在巷口说话,刘婆子都记着。”
刘婆子连忙补充:
“回公子,那张主簿每日早上在赵家包子铺买肉包喝粥,经常跟一个矮子在门口嘀咕几句。”
“老奴起初以为是同僚,后来才瞧见那矮子转头就进了杂货铺后门。”
顾氏接着道:“我让小厮去那杂货铺买过三回东西,瞧不出异常,我也没敢打草惊蛇。”
沈昭挑眉:“伯母这手比顺天府捕头都利索。”
“少拍马屁!”
顾氏哼了一声。
“我顾家做盐引生意几十年,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多了,哪个不是当面笑背后刀?我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接着道:“你和我说句实话,你们可是今晚动手?我也去!”
沈昭头皮发麻:“伯母,打打杀杀的事让我三弟沈暄去就行,您回客栈歇着就好……”
“歇什么歇?!”
顾氏一瞪眼,“我女儿没准儿就在狼窝里关着呢,你让我回客栈躺床上数房梁?那可不行!”
沈昭还想再劝。
可顾氏顺手从旁边摊贩上抽了根擀面杖,那摊贩是个瘦巴巴的老汉,冷不丁擀面杖被抽走,愣在原地:“哎,这位夫人……”
身后周嬷嬷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她腰。
“夫人!使不得啊!这可不是咱府上!上回您在扬州拿擀面杖追老爷,把整条巷子摊位都掀了,赔了二百多两银子!”
“那是他该打!”
顾氏一挣没挣开,回头瞪她:“撒手!”
“不撒!您要打,老奴替您打!您这身份当街抡擀面杖,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女儿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身份!”
顾氏一用力挣开周嬷嬷,擀面杖呼啦一声在沈昭头顶扫过一阵疾风,离他鼻尖就差半寸。
沈昭吓得后退半步:“伯母!您这杖法是……”
“你娘亲教的林氏打狗棍法!”
顾氏哼了一声。
“当年听澜她爹想纳两房妾,老娘一杖把他书房的黄花梨八仙桌给劈成了柴火,从此家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周嬷嬷在后面小声嘀咕:“夫人,那回您还顺带劈了老爷的砚台,老爷心疼了三个月。”
“砚台比人重要?他那砚台值几个钱,我陪嫁的翡翠头面他都敢拿去当了换酒喝!”
顾氏越说越来气,擀面杖又抡了一圈。
周嬷嬷赶紧转移话题:“夫人您还是回茶摊坐着吧,您站这儿跟门神似的,贼都不敢上岸了。”
沈昭:“……对对对,茶摊安全。”
顾氏这才收了擀面杖,转身往茶摊走,边走边回头撂了一句:“你办你的事,我不掺和。”
“但码头上这几条船的船老大,我挨个盘问过,多少摸出点门道,有事回头来茶摊找我。”
那被抽了擀面杖的摊贩追了两步:“夫人!那擀面杖是老朽吃饭的家伙……”
周嬷嬷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过去:“对不住对不住,拿着再买一根新的。”
摊贩掂了掂铜板,喜笑颜开地回去了。
目送顾氏风风火火杀向茶摊,沈昭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柳家的女人,看着文弱。
实则一个比一个招惹不起!和娘一个性子!
他转头冲缩着脑袋看热闹的沈暄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走吧,杂货铺后巷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