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哪儿?”
沈昭盯着他眼睛。
“甲板?舱房?还是……底舱?”
黑袍人嘴唇动了动,别过头去。
“底舱对吧,够隐蔽,还能藏。”沈昭替他答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底舱怎么进?说!”
“呸!”
黑袍人啐出一口血沫。
“你们去也是送死!船上全是我归义堂的好手,听到哨声一炷香就能靠过来!”
沈昭没接他这茬,只不紧不慢地补刀:“好手应该都上船了吧,也就你这种半吊子才被撂在岸上守铺子,你猜你在你们头儿眼里,算第几等?”
黑袍人脸色变了又变。
“不怕死是吧?行,等着瞧吧!”
沈昭拍了拍手站起身,冲沈暄一挥手。
“三弟,扒了他的黑袍,连中衣也扒了,就留条兜裆布,五花大绑吊在杂货铺正门前。让这半条街的坊邻都看看,归义堂的暗桩长什么鸟样。”
黑袍人猛地抬头:“你敢!”
沈昭笑了:“我为什么不敢?你方才拿钉子扎我的时候,可没问过我敢不敢。”
沈暄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二哥,包在我身上,绑人这件事我拿手。”
“”我以前在演武场把护卫的裤腰带全系成死扣,大哥追了我三条街没追上。”
黑袍人:“…………”
福安在旁边补了一刀:“三公子,那回大公子是不是三天没跟你说话?”
“那是他小气,后来他还不是偷偷给我塞了包松子糖,让翠屏姐送来的,以为我不知道。”
黑袍人嘴唇哆嗦:“你们侯府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有啊。”沈暄一脸认真,“我二哥就是,不过他一般不干这事,他干的事比这缺德多了。”
沈昭:“……别污蔑人。”
黑袍人:“…………”
说着,福安上前一把扯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牢牢捆住,又从怀里熟练地掏出根粗麻绳。
黑袍人见状,人都麻了:“……到底有完没完!”
福安嘿嘿一笑:“这才哪到哪啊,有你受的!”
说罢,就要上前扒他衣服。
黑袍人彻底慌了,这大雪天光着身子吊在外头,不消一个时辰就得冻成人棍,更别说被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瞅,更是颜面扫地。
他这一行干了快十年,暗器打不过就认栽,可光着屁股吊在杂货铺门口让人看笑话……
这传回归义堂,他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别……我说我说!二公子说的对,就在河湾那条乌篷船上!船尾盖板底下有一处暗槽,藏着块活板,人就泡在底舱里!”
“看来你的胆子不如你的嘴硬。”沈昭转过身,继续逼问,“船上几个人?”
“四个,加上院里那两个,一共六个。”
“暗器呢?”
“就我会,剩下的是普通打手。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你要是不信,尽管去试。”
沈昭冷哼一声:“除了柳听澜,底舱里可还锁了谁?”
黑袍人面色惨白。
“上头……上头交代的扬州盐运司的一个书办。那书生是个软蛋,嗓子哭坏了,一天到晚只会敲板要水喝。头儿嫌他烦,就关一起了。”
“你们头儿是谁?章先生的人?”
黑袍人抿了抿嘴,犹豫了一瞬,被沈暄枪尖往下一压,立刻缩了脖子:
“是……是章先生手下的刘管事,姓刘名全福,专管清江到扬州这段水路的暗桩。”
“这杂货铺的掌柜只是他手底下的跑腿,刘管事平日不在清江,十天半月才来一趟。”
沈昭把这名字记下了,给沈暄递了个眼色。
沈暄不多说,麻利地将人反剪双臂捆成粽子,塞住嘴扔进柴房。
临出柴房,沈昭靴底忽然踩到一抹硬物,硌得脚心生疼。
他挪开靴子蹲下一看。
积雪下埋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纽扣,半截嵌在冻硬的泥地里,上面带着半干的血迹。
血渍渗进扣眼的棉线里,黑褐色的,一看就有些时候了。
沈昭拿指尖拨开周围的碎雪,把铜扣拈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
凑到眼下才看清,四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船上有诈。”
沈昭指尖在字痕上摩挲了一圈,忽然笑了。
沈暄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脊梁一凉:“这是……柳姐姐留的?”
“她那双手除了绣花,还会划拉字。”
沈昭把铜扣举高了些,“针尖刻的,笔画收得利落,没有第二道描补的痕迹。她身上没刀没针,这铜扣怕是拿发簪尖儿磨出来的。”
沈暄瞪大眼:“发簪?那不得把簪子磨秃了?”
“磨秃了再买呗。”沈昭语气轻飘飘的,“你柳姐姐的嫁妆里别的不多,簪子管够。”
沈暄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昭把铜扣翻回正面,指着扣眼那圈洇开的暗色:“还有,你看这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了,至少是昨夜的,说明她被关进底舱前可能在这柴房待过,趁着转移的空档才丢到雪里的。”
沈昭把铜扣收进袖中,语气笃定:“你柳姐姐给的暗信,看来那黑袍人不老实,船上有诈。”
“怎么个诈法?”沈暄攥紧银枪,“他方才招供的时候,眼睛没怎么转,不像在说谎。”
“眼睛没转,不代表没说谎。”
沈昭站起身,“他说四个加上院里两个,一共六个。可我估计,少报了不少人。”
沈暄困惑:“那杂碎蹲在岸上替人看铺子,连船上到底几个人都记不清?”
“他不是记不清,是故意少报。”
沈昭捏了捏袖中的铜扣。
“少报人数,就是想引咱们按他说的冲上船。你一冲,底舱的人堵住梯子口,船上甲板的人围过来,前后一夹,你往哪儿跑?”
沈暄脸色变了变:“那咱还去不去?”
“自然要去。”沈昭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顺手把沈暄裤腿上裂开的口子拎起来看了一眼,“你柳姐姐既递了话,咱不去,她该骂咱不仗义了。”
他顿了顿:“发簪磨字,得一手攥扣、一手使簪尖,使不上劲,稍微一抖就划歪了。”
“这四个字不知道划了多少遍,划坏了抹平再划,抹不平的地方就拿指甲掐,这扣面上好几道月牙印,应该都是指甲掐的。”
沈暄凑近看了看,扣面上果然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掐痕。
“她一边掐着扣子,一边还得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有人进来就攥进手心装睡。”
“所以她说船上有诈,就是有诈。”
沈昭捏碎手里的冰渣,眼神幽邃,“走,咱们不从岸上硬冲,从水底下摸进去。”
沈暄愣了:“水底下?二哥你会凫水?”
“我不会,你和福安会。”沈昭坦然道,“我在岸上拽绳子,你们俩下去。反正我在水底下跟秤砣没两样,下去也是给你们添乱。”
沈暄:“……您倒是实诚。”
“该实诚的时候实诚,该玩命的时候玩命。”
沈昭边说边往外走。
沈暄咧嘴一笑:“得嘞,听二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