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礼乐暂歇,百官退至偏殿,偌大的主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殿门闭合,隔绝外面所有的朝臣与宫人的视线。
偌大太和殿,烛火长明,龙涎香袅袅盘旋。
蘅芜修长的指尖抚上那副白羽面具,卡扣轻响。
素白面具顺着下颌滑落,被他稳稳接在掌心。
那张清隽冷淡的容颜,完完整整展露在天光之下。眉骨清峭,眼尾淡淡,还是萧衍刻在心底的模样。
萧衍卸下沉重的冕冠,快步上前一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伸手,轻轻握住蘅芜的手腕。
两年的思念,煎熬,遥遥相望不能触碰,在此刻终于得偿。
“阿蘅,我好想你。”
一声呼唤,压了两年,终于从他口中低低吐出,声音带着明显的哑意。
蘅芜抬眸望他,眼底褪去对外人的清冷疏离,漫开一层柔软的笑意。
“我来了,萧衍。”
“我兑现约定,在你成为合格明君之时,前来见你。”
他过往所有的秘密,至此,终于可以尽数摊开。
蘅芜轻声开口,慢慢讲起自己的身世:仙草化形,于国师府内,受天命,治病救人。
萧衍静静听着,从错愕,到心口一阵阵发酸。
原来他的阿蘅,是高高在上的国师,但千百年来,竟然被天命支配的这么身不由己。
萧衍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拥入怀中,龙袍料子厚重,却挡不住真切的温度。
“都过去了。”他埋在蘅芜的发顶,低声道,“如今江山在我手中,我不会再让什么,将你我拆开。”
外面宫城礼乐再度响起,属于新帝的时代正式开启。
殿内,是跨越轮回、熬过别离之后,终于安稳相拥的两个人。
…
太和殿的余威尚未散尽,朝野上下都还沉浸在新帝登基的震动之中。
蘅芜不愿再以国师的身份立于朝堂万众之前。那一身白衣与面具,是天命赋予的枷锁,他已经完成天道托付,如今只想陪在萧衍身侧。
他甘愿藏起惊世的仙人身份,对外只称是漂泊四方而来的游医,做帝王私下的爱人。
只有萧衍一人清楚,眼前这个安静陪在自己身侧的人,便是那个法力无边、搅动朝野的国师。
知晓了他千年来的苦楚,心疼与愧疚几乎将萧衍淹没。
他全然不在乎世间流言,不顾朝臣私下的议论,决意要给蘅芜世间最盛大的名分。
哪怕不能将国师的真相昭告天下,也要以帝后之礼,八抬鎏金御轿,风光迎娶他,做自己唯一的妻。
消息传出,朝堂一片哗然。
古往今来,从未有男子册立为后。不少老臣接连上书劝谏,引经据典,叩首于殿外阻拦此事。
可萧衍历经两年朝堂磨砺,早已不是当年边关那个一腔赤诚的少年将军。
龙椅之上,他眸光沉静,一言定乾坤,力排众议,压下所有反对声浪,昭告天下,立游医蘅芜为大启帝后。
大典筹备整整三月,举国上下皆为此事而动。
成婚当日,天刚破晓,皇城便已彻底苏醒。
紫禁城宫墙之上挂满正红绫罗,鎏金铜铃沿着十里御道次第悬垂,风一吹,清脆铃声绵延不绝。
御道整块青石皆铺上好的猩红织金锦缎,锦缎上绣流云鸾鸟,两侧站列着仪仗禁军,金甲明光,羽扇、幡旗依次排开,从皇城正门一直延伸到后宫外的栖梧别苑。
礼乐官早早就位,编钟玉磬一齐候着,乐声庄严肃穆,缓缓漫过整座京城。
萧衍一身玄红绣十二章纹的帝王婚袍,腰间束着嵌东珠的玉带,墨发以紫金冠高高束起。
他没有坐在御轿之内,而是亲自骑马,率三千皇家仪仗,从正殿出发,去往栖梧别苑迎接他的挚爱。
马蹄踏在柔软的红锦之上,几乎听不见声响,沿途百官分列道路两侧躬身行礼,万民立于街道两旁,屏息观望这一场亘古未见的大婚。
栖梧别苑内,早已燃上安神的沉香。
殿中铜镜光洁如水。蘅芜端坐在镜前,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并未尽数挽起,几缕细碎银丝垂落在颊边。
宫人小心翼翼为他描上红妆,眉尾轻轻晕开一抹胭脂红,唇间点了通透的丹砂。
一身正红大婚礼服,衣料是南疆进贡的云锦,金线织就缠枝并蒂莲,肩袖处层层叠叠绣着流动的云纹,华贵却并不艳俗。
一袭浓烈如火的红,落在这位素来清冷如玉的仙人身上。
褪去了往日素色衣衫的疏离淡漠,那一身艳色非但没有冲淡他骨子里的清寂,反倒像是冰雪之上燃起一簇灼灼烈火。
清冷底色裹着一抹人间艳色,两种截然相悖的气质相融,妖媚却不艳俗,眉目淡淡垂着,眼底藏着一丝极浅的温柔。
宫人将正红绣鸾凤的盖头轻轻落下,薄如蝉翼的红纱垂落,将那张绝美的容颜半掩在轻纱之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香烟袅袅上升。他一步步走到蘅芜面前,呼吸不由地停滞住。
眼前之人端坐于床沿,脊背挺直,隔着一层朦胧红纱,轮廓柔和朦胧。
千年冰雪落了凡尘,染上人间最热烈的一抹红。
“阿蘅…”萧衍低声唤他。
蘅芜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绽开。
“阿衍。”
简短二字,轻轻落在空气里。
迎亲礼乐在外重新奏响,两人执手并肩走出殿门,登上鎏金御轿,一同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百官依礼朝拜,许多人心底仍旧满腹不解,却不敢违逆帝王意志。
苏烈一身武将朝服,站在武官队列,眼底满是由衷的祝愿;
白狸化为人形,挤在人群之中,高高兴兴望着高台之上的两人。
苏婉清坐在观礼席位,看着台上极为般配的二人,紧紧拽着苏崇的衣袖,欣喜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流。
祭告宗庙,行合卺大礼。
两只玉制酒樽盛满琥珀色的酒液,二人手臂相缠,仰头饮尽。
礼成,群臣跪拜,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太庙:“恭贺陛下,恭贺帝后!”
入夜,栖梧宫红烛高烧,数十支手臂粗的龙凤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火光将整座宫殿映得一片暖红。
地上铺满红色花瓣,殿内所有宫人尽数躬身退下,厚重宫门缓缓合上,偌大寝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上前,指尖微微有些发颤,他缓缓抬起手,捏住盖头的边角,轻轻向上一掀。
红纱顺着发丝滑落,轻飘飘垂落在肩头。
那一瞬,萧衍几乎忘了呼吸。
白雪似的发丝散落在鲜红婚袍之上,对比触目惊心。
眉骨清峭,原本素净的眉眼添了胭脂点缀,眼尾那一抹淡红似被晚风熏染过,一双眸子清透平静,可当他抬眼望向萧衍的时候,那片清冷湖水底下漾开浅浅涟漪,漫开一丝缱绻温柔的媚意。
明明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刻意勾引,可偏偏那一眼,勾得人心神俱震。
两年遥遥相望,跨越轮回生死,熬过天命阻隔,熬过朝堂纷争,直到此刻,他们才完完整整,真正属于彼此。
红烛轻轻摇曳,织金帐幔缓缓垂落,将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过往所有离别煎熬,千百年来孤身一人的漫长岁月,全都消融在此夜滚烫的温存之中。
红烛摇曳,帐幔垂落,一室缱绻,将过往所有遗憾,尽数化作今夜的坦诚相待。
…这一夜,萧衍的体力和精力,尤其旺盛
而蘅芜,也纵容着他,来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洞房花烛夜,让我想想,写不写出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