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寂静,萧衍独自翻上高高的房梁,晚风拂动衣袍,手中握着酒壶,对沉沉夜空独酌。
“阿蘅,祸国的丞相已经除去。我究竟何时,才算得上一名合格的明君…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肯来见我。”
酒意上涌,少年将脸颊埋进臂弯,孤身一人,模样落寞孤寂。
他看不见,房梁的阴影之后,一袭白衣的蘅芜静静立在那里。
这两年他从未真正远离,受天道约束不能现身,只能默默旁观萧衍所有成长。
听着少年喃喃的思念,蘅芜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但眼底却漾开一抹柔光,心底默念:快了,再过不久,我便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
很快,就在丞相伏诛一周之后,皇帝终于坐不住了。
失去丞相这一最大助力,朝堂旧臣尽数清算,皇帝萧宏彻底陷入孤立无援。
深重的恐惧啃噬他的心神,狗急跳墙之下,他将毒手伸向了萧衍的生母,苏贵妃苏婉清。
当年尚在冷宫之中,还是苏婉清怜悯尚且落魄的萧宏,接济扶持,苏家鼎力相助,才把他推上皇位。
可如今皇位权欲蒙蔽心智,他早已忘了自己当初的誓言。
现如今,更是被利欲熏心,给苏婉清下了蛊毒。
年少的深情是真的,但在这九五之尊坐久了,那点真情,终究,比不过权势。
他传召萧衍入宫,以他生母性命相要挟,逼迫萧衍自刎,以此永绝后患。
苏婉清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帝王表面上演的很好,待她也如同往昔,所以她全然不知帝王种种阴私算计。
萧衍回京之后,母子时常相见,萧衍旁敲侧击,察觉母亲一无所知,怕她心碎悲痛,便一直隐瞒全部真相。
直到此刻,蛊毒发作,苏贵妃剧烈咳嗽,口中呕出鲜血,生命垂危。
萧衍目眦欲裂,便要拔剑了结自己换取母妃生路。
苏婉清此刻知道了枕边人的真面目,便一把夺过佩剑,剑锋横在自己脖颈。
她本就是武将之女,自小沾染边关意气,傲骨铮铮,她擦去唇角血迹,傲然直视皇帝。
“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我的孩子,为了我牺牲性命!
萧宏,你身为生父,竟拿他生母要挟他,你真是何其不堪!”
皇帝望着架在她脖颈上的利刃,心绪瞬间混乱,分不清是害怕最后的筹码消失,还是心底残存几分年少旧情。
眼看苏婉清就要挥剑自刎,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耀眼白光骤然闯入大殿。锋利长剑被无形力量弹飞落地。
蘅芜一身白衣,脸上覆着白羽面具,缓步现身。
萧衍看着这道身影,心口莫名起了一丝悸动,这人,好生熟悉。
萧宏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心底寒意直冒:“国师!你为何会在此处!”
殿内回荡起蘅芜清冷淡漠的声音,字字掷地有声:
“身居高位,不思体恤万民,忌惮功臣,勾结奸相外敌,构陷忠良,百般迫害亲子,不仁不义。皇权富贵,已经彻底迷乱你的心智。”
一缕柔和的碧绿色仙力自蘅芜掌心飘出,缓缓渡入苏婉清体内。蛊毒被尽数化解,苏婉清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衰败的生机在缓缓回转过来。
萧衍听着那道熟悉的嗓音,心口狠狠一颤。
国师…竟是他日思夜想的阿蘅。
他一听便认了出来,但仅片刻便收敛好情绪,佯装陌生人,恭谨行礼。
萧宏瘫坐在地,满心绝望。
连国师都站在了萧衍一边,自己已是再无半分翻盘的余地。
这一生一幕幕在脑海翻涌,过往恩情、自己一步步被权欲腐蚀的模样,尽数浮现眼前。
看着苏婉清虚弱的脸色,他终于幡然醒悟,是至高无上的皇位,将他变得自私阴狠。
他不再挣扎,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自己犯下的桩桩过错。
下传禅位诏书,将大启江山传于三皇子萧衍。而后自请幽禁皇陵,永生不得踏出一步。
尘埃落定。
萧衍名正言顺,承接大启万里河山。
罪己诏与禅位的圣旨传遍大启朝野。
昔日风波尘埃落定,京城之内,百姓无不翘首以盼。
萧衍历经两年朝堂磨砺,惩治贪腐、安抚流民,声望早已根植民间,由他承接大启江山,几乎无人存有异议。
登基大典选在秋高气爽之日。
紫禁城的太和殿广场旌旗如云,百官列阵,礼乐声声绵延十里。
金漆丹陛层层向上,朱红宫墙衬着湛湛青天。
苏烈一身铠甲,镇守殿外;化为人形的白狸一身素色劲装,立于武官行列末尾,一双眸子亮晶晶望向高台方向。
苏婉清大病初愈,一身华贵宫装,立于观礼的席位,眼底藏着欣慰与百感交集。
大典流程按部就班。司仪高声唱喏,诵读禅位诏书,萧衍身着繁复厚重的玄色龙纹冕服,腰悬玉带,一步步踏上丹陛。
两年朝堂磋磨洗去了少年边关的青涩莽撞,眉眼沉稳锐利,身姿挺拔,已然有了帝王的威仪。
祭天地,拜宗庙。
全套礼毕,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响震彻宫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落下,广场之上却忽地安静几分。
一袭白衣,白羽面具覆面的蘅芜,踏着淡淡的白光,自半空缓缓落至丹陛之上,立于新帝身侧。
满朝文武心中敬畏,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位手握天意的国师。
萧衍站在最高的御台之上,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身旁之人。
面具之下,是他朝思暮想了整整两年的人。
大殿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耳边百官的朝拜声都变得遥远。
无数个孤坐房梁、把酒望月的夜晚,那些翻涌的思念、悬着的心,在此刻尽数涌上。
众目睽睽之下,蘅芜缓缓俯身:“恭迎大启新帝继位。”
周遭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满朝文武皆是震惊,这萧衍,居然能让国师亲自到场祝贺。
萧衍呼吸一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好在帝王的自持让他没有失态,只是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滚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