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底第一声闷响传来时,桑宁还望着窗外的指示牌。
座椅猛地一震,膝旁的奶果袋滚了下去。顾砚舟一手扶住她,一手按住前排椅背。江叙白撑在舱沿上的手没有松,车头却偏了半尺,水贴着玻璃涌过去,夹着一抹灰黑的影子。
“下面有东西。”乔月掌心贴上车壁,指尖缓缓收拢,“刚撞的是底板。”
话音刚落,后车的通话器里响起煤球的吠声,接着是罗禹:“我们这边也有。别加速,先稳住!”
桑宁解开安全带,往舱口看去。江叙白正将车旁乱开的水流压回去,额角绷得很紧。顾砚舟伸手接住她:“从这边上,抓牢。”
她踩住踏板,探出半个身子。腥湿的风迎面扑来,水面下一道道背影正绕着两辆车游动。最近的一条翻起背脊,鳞甲像几片粗糙的铁叶,擦着浮舱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刮响。
桑宁指间的细藤探入水中,还没碰到那条鱼,另一团影子便从车底蹿来。她手腕一转,藤梢偏开,缠住了露出水面的鳍根。
鱼猛地甩尾,细藤绷直。她顺着那股力往下送了一截,没让它扯住车身,水花却劈头打了上来。顾砚舟的手臂拢在她腰后,将她稳稳带回舱沿。
“几条?”他问。
“看不清,车底还有。”
通话器里又传来罗禹的声音:“铁背鱼,成群的。后车右边已经绕了三条,背上的甲撞得动浮舱,别让它们接着冲。”
桑宁抹掉脸上的水,视线沿着鱼尾扫过。两条鱼从隔离栏的缺口挤出来,撞向后车,一条歪斜的金属栏杆却挡住了它们回身的路。鱼尾拍在水上,水花顿时乱成一片。
她感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点活着的回应。水生藤蔓伏在淹没的沟沿,细长的叶子被水压向同一边,根还牢牢抓着泥。
桑宁将指尖那缕灵力送过去。水下的藤梢轻轻一颤,沿着沟沿舒展开来,贴着鱼群下方游走。最靠近后车的一条鱼刚摆过头,柔韧的藤便绕住胸鳍根部,又松松兜住尾柄,将它拦在车外。
接连两次撞击错开,后车终于摆正。罗禹从侧窗探出来,手掌垂到水面上方,煤球被他留在身后,仍压着嗓子低吠。
“先别放。”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桑宁点头,又想起他隔得远,立刻对着顾砚舟肩旁的通话器应了一声。另一根水藤从车底穿出,兜住正要冲上来的鱼,将它往空处引。
车身忽然向左一斜。江叙白抬起手,水流抵住浮舱,舱口边的积水晃了晃。乔月低头看了眼底板,用掌心按住接缝,原本凹下去的一角慢慢撑开。
“我托着车,暂时腾不出手。”江叙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顾砚舟看向后车:“罗禹,还要多久?”
罗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低吹了一声短哨,掌心贴近水面,手背绷起青筋。被藤蔓拦住的鱼摆了摆头,尾巴仍在挣,撞击却缓了一点。
桑宁顺着他的手势,先松开最外侧那条。鱼蹿出去几尺,刚碰到另一股横过来的水,又猛地折回,铁灰色的背擦着车尾掠过。
“别再往两边压了!”罗禹抬起头,“它们挤在护栏里面,出不去。江叙白,左侧给我留个口。”
江叙白转过手腕,托着车底的水流没动,外侧卷起的水纹却慢慢平下去。桑宁望见一截横在缺口里的断栏,叫了声乔月。后者抬眼看清,手掌向外一翻,断栏沿着原先裂开的地方弯折,空出了一段水面。
顾砚舟压住通话键:“后车向右让一点。唐野,盯住车距,别碰上。”
唐野应声,探出舱口,将两车之间垂下的备用绳拎高。后车缓缓让开,水面上终于露出一道能通向路外的缺口。
罗禹的手重新垂下去,短哨比刚才更缓。桑宁握着舱沿,感到水藤上的挣动一阵轻、一阵重。她没有收紧,只顺着鱼摆尾的方向慢慢偏转,等罗禹抬手,才放开第一根。
这一次,那条鱼沿着缺口游了出去。
它掠过外侧护栏,背上的硬甲在水面闪了一下。后面两条跟着转向,桑宁将藤梢松开,水藤贴着鱼腹滑落,没有扯住鳍边。
车底仍传来一声轻撞。她低头,一条稍小的鱼钻在浮舱下方,尾巴被歪曲的栏杆卡住。桑宁把水藤探过去,绕过它竖起的背甲,托着尾柄往后退了一点。
那条鱼骤然挣脱,溅起的水花打在她下颌。顾砚舟抬手替她挡住,另一只手仍稳着她的腰。桑宁来不及擦,盯着那团鱼影,直到它跟上前面的鱼群,才慢慢松开手指。
罗禹没有将手收回去。鱼群游远一段,他仍悬着手,将驯兽异能缓缓送出去,直到最后一片铁灰色的背消失在路外的积水里,才扶住窗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了,往前走。”
江叙白拨开挡在前方的碎木,车身再次缓缓向前。乔月沿底板摸了一遍,确认没漏,才靠回椅背。唐野看了眼空下来的水面,低声问罗禹:“你刚才跟它们说什么了?”
“我没跟鱼说话。”罗禹还在喘,“让它们知道外面能走,少撞几下车就行。”
煤球凑到窗边,被他伸手按回去。唐野将备用绳重新收好,望着那边笑了一声,没再闹他。
桑宁收回水藤,松开的长叶重新伏回沟沿。顾砚舟扶她下来,干毛巾覆到她脸上。她闭眼擦了擦,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也湿了,水正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替她吸去领边的水,手停在她颈后:“冷不冷?”
“有一点。”桑宁靠了靠他的掌心,接过毛巾,“先去看看江叙白。”
江叙白仍守在舱口,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道:“快到坡口了,坐稳。上去以后,谁也别再喊我看水。”
前方的护栏渐渐露出全貌。乔月将包在车轮外的托板缓缓折向两侧,示意江叙白再托一下。车底轻轻一顿,轮胎稳稳压上坡面,等车停住,她便下去拆开临时封口。
后车也上了岸。罗禹牵煤球下来,狗抖了一身毛,把他裤腿打湿一片。他低头看了看,到底没说什么,只拎着牵引绳,将它往远离水边的地方带。
那名年轻研究员抱着记录板下了后车,板角磕掉一块,夹在上面的纸还齐整。他蹲在车旁捡起一颗滚出来的螺帽,交给乔月,才回头检查箱锁。
“人没事吧?”桑宁问。他摇头,将护在外面的记录板翻过来给她看:“撞的是这个,我坐稳了。”桑宁笑了一下,见他把背包重新搁回自己的座位,才放下心。
发动机重新响起时,桑宁已经擦干头发,坐回原来的位置。顾砚舟替她拉平压在肩后的外套,她抬起脸,额头在他肩边轻轻抵了一下。
车轮驶离湿漉漉的坡口。桑宁从后窗望过去,水面只剩被冲散的碎叶,那处让鱼群游出去的护栏缺口,已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