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果袋滑到座椅边时,桑宁伸手接了一下。顾砚舟替她托住袋底,她挑出一颗,掰开,递了一半过去。车已经驶上旧高速,远处的房顶渐渐低下去,路边开始出现积水。
最初只是田埂间一片亮光,后来连成了面。桑宁咬着果肉,看见一扇门板漂在水上,门把手还在,上头缠着半截红绳。她转过头,那扇门很快落到了车后。
乔月松了油门。前面的路面湿得发亮,车轮碾过时,却没有溅起多少泥,水正贴着柏油往上漫。贺峥放下地图,探身望向前方:“停一下。”
车在缓坡上停住。桑宁往前看,原本该通向低处的两条车道消失了,护栏只露出零星几段。更远处,一辆废弃小车浮在路边,被隔离带勾住,车身随着水波缓慢转动。
顾砚舟拿起对讲机,让后车停在干燥路面。桑宁下车时踩到一片湿叶,鞋底滑了滑,他在她肘弯托了一下,等她站稳,才往水边走。
“这段早上还有车通过。”贺峥翻出最新回传的记录,核对旁边的里程牌,“没走错。”
乔月已经把位置补进终端,发往海陵。桑宁蹲在坡边,伸出一条细藤,缠住探杆,慢慢送进水里。杆尖先碰到路面,往前又落下去一截,藤蔓跟着沉入浑浊的水。
她将探杆收回来,标记上的湿痕已经高过旁边小车的车顶。顾砚舟看了一眼,向贺峥问:“绕得开吗?”
“要退回上一个岔口,另外几座桥还没核实。”贺峥把地图展开,指给他看,“前面这段地势低,过去以后路又抬起来。那边的指示牌还露着。”
桑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面尽头有一小块绿色,牌下的立柱被淹了大半。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乔月绕着两辆车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握着扳手:“可以浮过去。底盘得封,车侧再加浮舱,先试前车。”
唐野回头看看车,又看看水:“你带船桨了吗?”
“你要有空,去拆那边的护栏。”乔月指了指路旁尚未入水的隔离栏,“我要用。”
他将扳手接过来,叫上后车的人,没再问。顾砚舟蹲到江叙白身边,后者掌心贴近水面,一层细细的波纹逆着水流散开,漂过来的碎叶在两人面前打了个转。
“能稳住车旁边这一段。”江叙白抬起头,“远处得走近了再看。水底什么情况,现在说不准。”
“先在坡口试,后车等我们确认。”
桑宁替江叙白把滑下来的袖口卷好,露出手腕。江叙白看了眼她指间的藤蔓:“别往深处探。需要你帮忙,我会说。”她应了一声,将探杆竖到路边,水还在沿着杆身往下滴。
科研组的人把检测箱搬到车厢中央,重新收紧固定带。一个年轻研究员仍抵着箱角不肯松手,桑宁叫了他一声,他才抬头,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绑好了。”她把落在一旁的背包递给他,“先给自己留个能坐稳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挤满器材的座椅,将脚边那只小箱重新塞回固定架,总算空出位置,抱着背包坐下。
罗禹牵煤球下车,让它待在高处,狗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鼻子朝向水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金属刮过路面的响动压住了风声。唐野和几个人抬着拆下的护栏过来,乔月摘掉手套,手掌按上金属。弯曲的栏板渐渐展平,边缘向内卷合,压出一道道紧密的接缝。
桑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板材被拉成宽大的中空浮舱,贴上车身两侧。车底的金属也在慢慢延展,原本分开的缝隙被逐一包住,轮胎外多出一层向上翘起的托板。
乔月额角出了汗。她让人将发动机熄火,临时封住进排气口,又俯身查看车底。唐野撑着拆下的护板,让她腾出手封住最后一道缝。乔月在车底喊他抬高一点,他憋着气抬了半寸:“你说的一点,最好真就一点。”
桑宁接过乔月递来的手套。等两侧浮舱固定好,车身已经宽了一圈。乔月沿边缘敲了一遍,声音沉闷,走到坡边,向顾砚舟点头。
第一辆车缓缓往下挪,前端碰到水时,桑宁听见水拍上金属的轻响。车头沉了一点,后轮还压在坡上,宽大的浮舱托着前半截车身,晃了两下。
江叙白掌心向前,水面凹出一道浅弧。原本斜着撞向车侧的水流被引开,车身渐渐摆正。唐野拽住留在坡上的牵引绳,脚下挪了半步,绳子慢慢松下来。
“停在这里。”乔月扶着车门,低头看内侧接缝。
桑宁凑过去,干燥的金属底板上没有水珠。乔月仍没急着让人上车,又等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最靠下的一道缝,才抬起脸:“可以,东西别挪了。”
顾砚舟让后车照着改,自己留在坡口看水。桑宁站到他身旁,探杆刚才留下的湿痕已经被新涨的水盖住。她将杆拔起来,往高处挪了一点,鞋尖上沾着一层薄泥。
“还在往上。”她说。
顾砚舟扶住她的手腕,让她踩上旁边干燥的路沿:“上车以后坐里面,水边交给我们。”
“我知道。”桑宁低头,将他袖口溅上的一小片碎叶拈下来。叶脉已经烂了,她没去碰那点残留的阴冷气息,用纸包住,放进了待检袋。
后车的改造花了些时间。乔月收手时,手指有些僵,桑宁把水瓶拧开递给她,又替她将散下来的头发塞回耳后。乔月喝了两口,活动着指节,转身去看最后一处封口。
“好了,先上人。”
车厢里比先前安静。桑宁将奶果袋放到背包旁,扣好安全带,顾砚舟坐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确认了卡扣。车门合上,外面的水声顿时闷了一层。
江叙白守在可观察水面的舱口边,掌心缓缓向前推。桑宁透过车窗,看见漂浮的碎木和杂物被送向两侧,水面中间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沿着尚未完全淹没的护栏,向远处延伸。
车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最后一只轮胎离开了路面。桑宁的背贴上椅背,膝上的手被顾砚舟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继续看前方。
“后车跟上,保持距离。”顾砚舟对着通话器说。
罗禹应了一声,紧接着响起煤球短促的吠声,又被他低声安抚住。后车驶入水中,浮舱接连拍出水花。乔月盯着侧面的标记,提醒江叙白放慢一些,他抬起的手掌微微收拢,车身的摇晃便轻下来。
桑宁看见那根探杆留在坡口,干燥的路面已经退到身后。护栏旁的水不断合拢,漂来的碎叶被卷开,又在车尾重新聚到一起。
江叙白换了只手撑住舱沿,将前面一团纠缠的杂物拨远。车头缓缓转向,窗外那块绿色指示牌从正前方移到了右侧,水声紧贴着车底,一路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