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过一段抬高的公路,桑宁终于看见了海陵。
远处楼房挤在灰蓝色的水里,低处只剩屋顶,几座高楼之间连着细细的绳。有人沿绳拖着小船,船头堆满包裹,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时,里面又递出一只纸箱。
桑宁往窗边靠了些。顾砚舟替她将外套掖到肩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公路两旁的树只露出上半截,泡在水里的枝条轻轻颤动,她试着感知了一下,收回手时,指尖有些凉。
“接应车到了。”贺峥将一张写着联络码的纸夹回地图。
前方岔口停着一辆沾满泥的越野车,车旁的人举着橙色标旗,确认车队身份后,朝高处指了指。乔月降下车窗,听对方说了两句,便将车头转向坡道。
坡下的路口已经封死,水淹过临街店铺的招牌。越往上,路边的人越多,提着桶的,背着铺盖的,还有人拖着一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停几步就弯腰扶一下。
车队到了临时检查口,接应的人敲了敲车窗:“里面挤,车停侧院。东西有人帮你们搬。”
桑宁下车时,一股混着湿布与污泥的气味迎面扑来。围栏里搭着成排雨棚,晾衣绳从一根柱子牵到另一根,下面铺着草席和纸板。一个男人蹲在棚边拧被子,污水从布角淌下来,溅到他赤着的脚背上。
煤球刚跳下后车,便被罗禹牵到身旁。旁边一个抱着空盆的孩子伸长脖子看它,狗鼻子动了动,没叫,孩子便朝前挪了半步。大人低声喊他跟上,他又抱紧盆,匆匆走了。
桑宁跟着人流往前。路旁立着一块供水牌,写着领取时段,底下的字被雨冲花了,又用黑笔重新描过。长队拐过墙角,最前面的人举着量壶,往每只桶里倒水。
一名老人提着大桶上前,领到的水在桶底轻轻晃。他没有多问,将桶盖扣好,挪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让路。桑宁看着他拎桶的手,脚步慢了下来。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等她跟上,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将手递过去,握了一下便松开。接应的人已经走到台阶前,抬手掀开门口挡雨的帘子。
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的海陵地图被红线划出大片区域。一个女人正站在桌边听汇报,裤脚卷着,鞋面上结着一层白灰,袖口仍是湿的。
“先让担架过,登记晚一点补。”她说完,将手里的笔别进衣袋,转身迎过来,“顾队,桑宁?”
声音比通话时更哑,却很稳。顾砚舟上前与她握手:“程负责人。人和设备都到了,途中遇到一段深水,耽搁了一会儿。”
“收到你们的路况了。”程令仪看向跟进来的江叙白和乔月,“辛苦。设备先放隔壁,有干燥的地方,车也留了位置。”
她让人拿来凳子,又接过一名工作人员递来的名单,指着末尾问了句:“这批人都上来了?”得到答复后,才将纸交回去,带他们走到墙边。
“你们刚才看见的,是原来的低城区。”程令仪的手从地图南侧划过,停在几条粗重的红线上,“这一片全淹了。原先划出来的几处安置点也撤了,现在海陵能集中住人的,只剩高城区。”
桑宁抬头望向窗外。隔着窄窄一条路,对面楼房的走廊铺着被褥,栏杆上挂满衣服。一只小铁锅架在砖头上,锅盖被人掀开,热气冒出来,又很快散进潮湿的风里。
“多少人?”顾砚舟问。
“目前核到十万左右,还在接人。”程令仪将另一份表翻开,“学校、厂房、办公楼,能腾的地方都腾了。现在楼道也得排位置,留出担架能通过的路。”
门外有人吵了两句,很快被劝住。一个年轻人扶着门框问哪里能领床板,工作人员指了方向,他道过谢,转身便往外跑。程令仪等脚步声过去,才继续道:“物资还在往上搬,港口一断,后面就更难接。”
顾砚舟顺着地图看向海岸。港区的位置被圈了几次,几条运输路线旁添着新的时间。贺峥俯身核对他们带来的路况表,乔月则将刚才那段被淹的高速补进去。
桑宁接过程令仪递来的植物记录。几张照片里都有发黑的附着物,贴在栏杆、船底和管口。她翻到最后一张,纸边有半个模糊的手印,旁边只写着“清理后再次出现”。
桑宁从侧袋里取出路上收起的碎叶,隔着封口袋,叶脉上的黑色仍看得清。她在袋边补上位置,交给随车的研究员:“和海陵的样本分开放,这是原样,没处理过。”对方接过袋子,拿笔记下,才转身送去隔壁。
“现场采样的人回来了没有?”她问。
“回了,样本在隔壁,外面标着位置和时间。你们可以先看,不急着接触。”程令仪拉过凳子,“坐,站着说也解决不了事。”
桑宁坐到桌旁,将照片一张张排开。顾砚舟在她身边坐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那一页,又把随身水瓶放到她手边。她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屋里那只饮水桶已经空了,桶嘴下挂着一个接水的小杯子。
江叙白也看见了:“外面领的水,是从原来的水厂供过来的?”
程令仪点头:“管网还能用的部分在用,送不到的地方靠车。饮用水集中处理,再按片区发放。”
“能跟上这十万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门边的工作人员提着换下的空桶,听见这句话,在门口停了一下。程令仪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先去忙,自己从里侧那张桌上取来一个文件夹。
桑宁的目光跟着她,落到文件夹侧面被反复翻软的纸边。程令仪回来时,将一张运行表放到他们面前,指腹在上面压了压。
“这是刚汇总完的。水厂的处理能力一直在往下掉。设备堵了又清,清完又堵,排出来的污物越来越多。现在还能供,是工人在轮班守着,停一组,另外几组顶上。”
江叙白翻过那张表,眉头慢慢收紧:“水系异能者在补?”
“在补,只能应急。人也要休息,供不上这么多。”程令仪将旁边几张检测记录递给桑宁,“这些是最新的,和你们之前收到的那批放在一起看。”
桑宁接过纸。记录上的日期接得很紧,同一个取水位置,下面几行数字被重新圈过。她看不懂所有项目,仍能认出最后一栏标着“可供处理水量”,数值一页比一页低。
窗外传来桶盖碰撞的声音,领到水的人正往回走。一个女人将小半桶水抱在怀里,腾不开手,便用肩膀顶住被风吹开的棚布,让身后的老人先过去。
“照现在的情况,还能撑多久?”顾砚舟问。
程令仪把运行表翻到背面。末尾的评估意见印得很浅,桑宁俯身才看清停机预估那一行。她握着笔,笔帽还没拔,指尖已经停住。
程令仪的手落在桌沿,声音低了些。
“三天。水位和污染不再加重,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