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武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完那句“所以我来找你”之后就不说话了。
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白大褂口袋里左手的轮廓鼓着——大概攥着什么东西。
罗明宇已经站起来了。
“病人现在什么状况?”
“胸痛又起来了。大汗。血压90/60。心率52——三度房室传导阻滞。”
下壁加右室梗死,再闭塞,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教科书上的描述是“预后不良”。
翻译成人话就是——随时可能死。
“阿托品用了?”
“用了。0.5mg静推了两次。心率从44拉到52,拉不动了。”
“多巴胺呢?”
“挂着。5μg/kg/min。血压勉强撑住。”
“临时起搏器?”
崔大武没说话。
罗明宇自己反应过来了——县医院没有临时起搏器。
没有导管室,没有介入设备,没有c臂机。
别说起搏器了,连根穿刺针都找不着合适型号的。
“转院。”罗明宇说。
“家属不同意。”
“为什么?”
崔大武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个表情罗明宇在省院见过无数次——每当主任谈完一个不配合的家属之后,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嘴角都是这个弧度。
“儿子在深圳打工,赶不回来。老伴自己拿不了主意。关键是——上次他在市一院住过一回,花了三万多,新农合报完还自付了一万二。他那个老伴跟我讲,再送过去如果人没救回来,那一万多块钱就打水漂了。”
罗明宇没接话。
这种逻辑他在省院时会觉得荒谬。
你拿一万块钱和一条命比?命不是更值钱吗?
但在南洲县——一万块钱可能就是这个家庭全部的积蓄。
命值钱,但命值多少钱,得看这个家庭的银行卡余额来定。
“走,去看看。”
罗明宇跟崔大武上了三楼住院部。
方林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帮你顶着门诊”,罗明宇摆了摆手没回头。
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楼更窄,地板上有一条旧轮椅碾出的黑色轮胎印,从电梯口一路延伸到尽头。三床在走廊左手第二间,门开着。
进去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捏成了一个硬球。
床上的男人——张国安,六十八岁——半躺着,枕头垫了三个。面色灰白,额头上汗珠连成片。鼻导管吸着氧,流量表调到4L/min。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跳得很慢——p波和qRS波群各走各的,之间没有固定关系。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心室自主心律52次。
多巴胺的输液泵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红色的数字显示着流速。
罗明宇走到床边。
“张叔,我是内科的罗医生。你现在胸口还疼不?”
张国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疼……这里。”手往胸骨下方按了按。
罗明宇拿起床尾的病历夹,快速翻了一遍。
入院记录:三天前突发胸骨后疼痛,大汗,持续不缓解,2小时后送到县医院。心电图示急性下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发病到溶栓时间——4小时20分钟。
四个多小时。
在省院,急性StEmI的黄金时间窗是发病12小时内行急诊pcI,最好在90分钟内完成“门球时间”——从进急诊大门到导丝通过闭塞血管。四个多小时虽然超过了最佳窗口,但溶栓治疗的时间窗是12小时,还在范围内。
溶栓方案用的是尿激酶150万单位,静脉滴注30分钟。溶栓后2小时胸痛缓解,St段回落超过50%——溶栓成功的间接证据。
但现在——溶栓后72小时,再闭塞了。
这个情况在教科书上有个名字:溶栓后再梗死。发生率大约在5%-10%之间。溶栓把血栓溶开了,但血管壁上的斑块还在——粗糙的破裂面暴露在血流中,血小板重新聚集,新血栓形成,血管再次堵死。
标准处理:紧急pcI。
但他做不了pcI。
那能做什么?
再次溶栓?
指南不推荐。首次溶栓后72小时内再次使用尿激酶,抗原抗体反应的风险升高,溶栓效果打折扣,出血风险成倍增加。如果非要再溶,应该换药——用阿替普酶(rt-pA)代替尿激酶,因为阿替普酶是纤维蛋白特异性的,不会产生抗原性问题。
但阿替普酶——县医院有吗?
“崔老师,药房有阿替普酶吗?”
崔大武靠在门边,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有。去年进了五支。用了两支。还剩三支。”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一个即将退休的县医院老内科医生,连药房库存精确到支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价格呢?”
“一支五十毫克,两千三百多。溶栓剂量要一百毫克,两支,四千六。”
又是钱。
老太太在旁边听到“四千六”,手里的纸巾球捏得更紧了。
罗明宇蹲下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跟老太太平视。
“婶子,我跟你讲清楚。张叔这个情况,血管又堵了。最好的办法是转到市里做手术,把血管打通。但你们不想转——”
“我不是不想转——”老太太的声音抖,“我是——”
“我知道。钱的事。”罗明宇没让她把那句话说完。“现在有另一个办法。再打一次溶栓药,换一种药,比上次那个好。但不是百分之百能通。能通的话,胸痛会好,后面慢慢恢复。通不了的话——”
他停了一下。
“通不了的话,我们得马上转院。到时候不管花多少钱,都得转。因为拖下去人会没的。”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药要多少钱?”
“四千多。”
老太太低头。手里的纸巾球终于散了,碎纸屑掉在地上。
“我……我去打电话问问小安——”
小安是她在深圳打工的儿子。
老太太拿着一个按键式的老人机,颤颤巍巍走到走廊里打电话。
罗明宇站起来,看向崔大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