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方案准备好。如果家属同意,你签字还是我签字?”
崔大武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一直攥着的东西——一支笔。
黑色签字笔,笔帽磨得发亮。
“我签。”
他顿了一下。
“方案你来定。阿替普酶的静脉溶栓操作规程——你在省院做过几次?”
“做过,但不多。我跟的是介入方向,溶栓多数是急诊科在做。规培期间在急诊轮转的时候参与过三次。”
“三次够了。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已经是老手了。”崔大武说,“我做过更多——但我用的全是尿激酶,没碰过阿替普酶。这个药的给法跟尿激酶不一样。”
“不一样。阿替普酶走加速给药方案——先静推15mg,然后0.75mg/kg在30分钟内静滴,再0.5mg/kg在60分钟内静滴。总剂量不超过100mg。”
崔大武点头。
“同时抗凝——普通肝素60U/kg静推,上限4000U,然后12U/kg/h持续泵入,维持Aptt在正常值的1.5到2.5倍。”
崔大武又点头。
“溶栓期间监测——每15分钟记录一次血压、心率、心律。注意出血并发症。牙龈出血、穿刺点渗血这些小的可以观察。如果突然头疼、意识改变——”
“颅内出血。停溶栓,查急诊ct。”崔大武接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崔大武三十年的临床经验和罗明宇省院规培的系统训练,在这一秒里完成了校准。
老兵和新兵确认了弹药型号和射击诸元。
走廊里老太太打完了电话。
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小安说……打。”
她说“打”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罗明宇没耽搁。
他写好医嘱,崔大武签字。
护士长被从休息室叫过来——一个四十多岁、扎着马尾的女人,走路带风。
她看了一眼医嘱,什么废话没有,转身去药房取药。
十五分钟后。
阿替普酶从药房冰箱里取出来,两支,五十毫克一支。
用灭菌注射用水溶解,配好。
罗明宇站在床边,自己推的第一针——15mg弹丸式静推。
推完之后切换到输液泵,调好流速。
然后等。
溶栓不像手术——手术台上你能看到血管通没通。
溶栓是黑箱操作,药进去了,在血管里头跟血栓打架,你在外面只能盯着心电监护和病人的脸。
第一个15分钟。
心率51。
血压88/58。St段——没变化。
张国安的额头上汗还在冒。
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罗明宇站在监护仪旁边。崔大武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第二个15分钟。
心率53。
血压92/60。
St段——II导联回落了0.5mm。
不多。
但有动静了。
罗明宇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注意到。
第三个15分钟。
心率跳到了61。
p-R间期出现了——qRS波群前面重新出现了固定的p波。
传导恢复了。
不是完全恢复,还有文氏现象——二度I型房室传导阻滞。
但比三度好。
好太多了。
崔大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监护仪前面,看了五秒钟。
然后走回去,坐下。
什么都没说。
溶栓输注完成是60分钟之后的事。
最后的评估——II、III、aVF导联St段回落超过50%。胸痛完全缓解。
心率78,窦性心律,一度房室传导阻滞残留。血压106/68。
溶栓成功。
罗明宇把输液泵关了。
肝素泵继续维持。
他看了一眼张国安的脸——颜色从灰白转成了正常的肤色。
额头上的汗干了,眼睛也不那么呆滞了。
老太太在旁边,两只手合在胸前,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大概是观音菩萨或者阿弥陀佛。
罗明宇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里清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住院部走廊的通风系统跟县政府的办事效率差不多,指望不上。
崔大武跟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
“你那个……导师汪建平。”崔大武的声音很轻,“他教你的东西不少。”
“他教的是介入。溶栓是急诊教的。”
“我说的不是操作。”
崔大武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刚才蹲下去跟那个老太太说话的方式。不是所有医生都会蹲下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脑子里的系统弹了一条——
【紧急治疗病例完成。疾病难度:高。治疗贡献度:核心。返还寿命:28天。】
【当前剩余寿命:2年78天。】
罗明宇靠在走廊的墙上。
二十八天。
一个病人。
这就是高难度病例的价值。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指甲在掌心留了个印。
晚上回家。
母亲做了剁椒鱼头。
罗明宇多吃了半碗饭。
接下来的五周,罗明宇的日子进入了一种高度压缩的循环——早上七点到医院,门诊看到下午四五点,中间穿插住院部查房。
方林的成长速度超出他的预期:到第四周,方林已经能独立处理高血压急症的初始降压方案,能准确识别心电图上的房颤和室早,号脉能分辨八种基本脉象了。
张国安溶栓后恢复得不错。
一周后做了复查心电图,下壁导联的异常q波定型了——心肌坏死的痕迹永久留下了,但St段完全回落,没有再闭塞的迹象。
罗明宇给他调了双联抗血小板加高剂量他汀,β受体阻滞剂从小剂量开始滴定。
出院的时候,老太太拎了一只土鸡来——活的。
那只鸡在诊室里拉了一泡屎,方林用病历纸擦了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