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没给这个病例算有效治疗——单纯囊肿观察随访，贡献度约等于零。
但这个人的到来本身有价值。
退休干部的社交网络在小县城里是毛细血管式的，他满意了，口碑就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他的棋友、牌友、广场舞友。
名气值。
正想着，魏婶的胸片出来了。
她拿着两张片子走进来，表情有点忐忑——“这个照出来了，你看看——”
罗明宇把片子夹上阅片灯。
正位片——
他的眼睛定在了左下肺野。
片子上干干净净。
肺纹理正常，心影不大，双侧膈肌光滑，肋膈角锐利。
没有占位。
没有积液。
没有可疑阴影。
正常的胸片。
他又看了侧位片。胸椎排列正常，椎体高度无异常。
好消息。
排除了胸腔内脏器引起牵涉痛的可能性——至少胸片层面排除了。
如果要百分之百排除，需要ct。
但对于一个“背疼半年，局部压痛阳性，胸片正常”的中年女性，他暂时没有理由上ct。
诊断基本明确了——菱形肌/肩胛下肌的肌筋膜疼痛综合征。
“魏婶，好消息。你这个背疼不是内脏的问题，是肌肉的事。你常年干农活，弯腰、挑担子，后背这块肌肉反复拉伤，形成了一个疼痛点。”
“就是说没大病？”
“没大病。”
魏婶的肩膀垮下来了——松的那种垮。
“但需要治。”罗明宇接着说，“光吃止痛药不行，治标不治本。我给你两个方案。一个是西医的——局部封闭注射，打一针利多卡因加少量激素到疼痛点，马上不疼了，效果能维持几周到几个月。另一个是中医的——我给你开副中药内服，调气血、通经络，再配合热敷。见效慢一点，但不用打针。”
“打针疼不疼？”
“扎一下的事。”
“那我怕打针——”
罗明宇看了她一眼。
一个在农村养了二十年猪的女人，怕打针。
“那就中药。”
他开始写方子。
身痛逐瘀汤加减。
秦艽9g、川芎9g、桃仁9g、红花6g、羌活6g、没药6g、当归12g、五灵脂9g（包煎）、香附9g、牛膝12g、地龙9g、甘草6g。
写到一半停了——
他在方子旁边又加了一行：“另外，用粗盐一斤，锅内炒热，装布袋，每晚敷患处三十分钟。”
这个不是中医方剂学里的内容。
是他上辈子在那个乡镇卫生院蹲点时，一个老接骨师教他的土办法。
粗盐炒热后保温持久，敷在肌肉痉挛的位置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松解筋膜粘连。
原理跟理疗科的热敷包差不多，但成本约等于零——粗盐两块钱一斤，布袋子随便缝一个。
“这个盐——就用炒菜的盐？”
“粗盐。别用加碘精盐，那个颗粒太细，热得快凉得也快。你去菜市场买那种腌菜用的粗盐。”
“哦哟，这个便宜。”
魏婶走的时候又把酸豆角硬塞给了他。
罗明宇把酸豆角放在诊室角落，准备中午拌饭吃。
方林凑过来看了看那个方子。
“身痛逐瘀汤——这是王清任的？”
“对。《医林改错》里的。活血祛瘀、通痹止痛。这个方子治痹证效果不错，但原方偏温燥，魏婶那个体质——你看她面色偏红、舌苔不厚——不是纯寒证。所以我把原方里的甘草减量了，加了地龙清热通络，秦艽祛风湿而不燥。”
方林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那个粗盐热敷——”
“省钱。管用。你以后碰到类似的病人可以教他们。不是什么都要吃药打针。有些东西家里厨房就能搞定。”
方林记完了。
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上自己写的“跟诊笔记·第二册”几个字。
“明宇。”
“嗯？”
“你是怎么判断她不是内脏的问题的？你在检查之前就让我开了胸片——如果你觉得就是肌肉的事，为什么还要拍片子？”
好问题。
又是一个好问题。
“因为我不确定。”
方林抬头。
“我望诊告诉我，她面色正常、气血尚可、不像有大病。应该是肌骨问题。临床查体支持肌筋膜疼痛综合征——触发点压痛阳性、活动受限方向合理。三条线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
“但她的疼痛位置偏内侧，靠近脊柱。左肩胛下角内侧缘是个特殊区域——心脏、胰腺、脾脏、左肺下叶的病变都可以在这个区域产生牵涉痛。概率低，但不是零。”
“所以你拍胸片是为了——”
“排除小概率的大问题。确认了没事，才能放心治肌肉。这叫先排除红旗征。做医生不怕多想一步，怕少想一步。少想的那一步，出了事就是医疗事故。”
方林把“红旗征”三个字写下来，圈了两圈。
十点四十分。
崔大武推开了罗明宇诊室的门。
这是崔大武第一次主动走进他的诊室。
老头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
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去年在省院跟汪建平做的最后一台手术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罗明宇转过头。
“一个冠脉三支病变的pcI。LAd近端、Lcx中段、RcA开口。植了四枚支架。”
“术中有没有并发症？”
“Lcx的导丝通过慢性闭塞病变时穿孔了。血管穿孔。汪老师做的覆膜支架封堵。”
崔大武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那天在台上站了几个小时？”
“七个半小时。”罗明宇多看了他一眼，“崔老师，你问这些做什么？”
崔大武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病历纸，往诊桌上一放。
“三床。张国安。六十八岁。三天前入院，诊断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溶栓后胸痛缓解了，但今天早上开始又疼了。复查心电图——St段再抬高。”
罗明宇低头看了一眼。
心电图描记——II、III、aVF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
V3R-V5R也有抬高——右室受累。
“溶栓用的什么？”
“尿激酶。150万单位。”
“冠脉造影做了没有？”
崔大武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们做得了冠脉造影？”
对。
县医院没有导管室。
“转院了？”
“家属不同意转。”
罗明宇站起来了。
“不转院，溶栓后再闭塞——”
“所以我来找你。”崔大武的声音不大不小。